第一卷 第三章 啪!啪!啪!

學校,家裡,夢中。

炒飯,炒麵,豬排蓋飯。

排好三張骨牌就推倒,推倒了又重新排好三張骨牌,然後再推倒。

最近我開始覺得每天的生活就像這三張骨牌一樣。所以,我打算離家出走。

痛苦,憤怒,離家出走。我的行動也像三張骨牌。或許是我體內流著媽媽的血,所以也遺傳了這個家的習慣。媽媽做事總是分成三拍。

暑假。七月已經結束,明天就是八月十日,也是小學的返校日。返校日的存在,就像是為了確認暑假已經過了一半。

不過,我今年沒有暑假。我沒有放假,而是一直在思考要怎麼離家出走,好比說擬定計畫或是找人商量……這樣忙碌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雖然離家出走在世上被認定為不好的行為,但只要用心去找,還是找得到商量對象。

我的商量對象是班上的竹仲同學。

竹仲同學也對家裡有所不滿,也想離家出走,但不敢自己採取行動。因為理由一致,所以我們決定一起計畫離家出走。計畫,實行,實行後的行動。

老實說,我不知道實行後要有什麼行動。我不認為離家出走後,能夠一直在外面活下去。我還是個小孩了,沒有能力一直賺錢,自力生活。竹仲同學也明白這點。不過,所謂離家出走,就是小孩子會做的事情才叫做離家出走。

我將手指壓在屁股下,坐上廚房裡昀椅子,然後抬頭看向兼具計時功能的時鐘。晚上八點多了,但爸爸和媽媽都還沒回來。爸爸和媽媽都是忙碌的上班族,放暑假後幾乎沒和他們見過面。早上太陽剛升起他們就出去工作,我起床時只有炒飯、炒麵或豬排蓋飯迎接我。媽媽只會做這三種飯,然後每天替換。

爸爸在電力公司上班,媽媽在超市上班。我記得有人告訴過我,爸爸和媽媽很認真地工作,所以都當上了不起的主管。其實他們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我用腳跟踢了地板幾下,塵埃馬上從桌子底下飛起。媽媽說她工作太忙,所以家事做得一年比一年隨便。當中最隨便的,就是事先做好要給我吃的飯。一整年都做一樣的飯。

平常隔著一餐,在學校可以吃到營養午餐,所以還忍受得了,但如果遇到暑假之類的連休,就必須早中晚三餐都吃豬排蓋飯,早中晚三餐都吃炒飯,或是早中晚三餐都吃炒麵。

我知道媽媽本身對吃的東西沒興趣,就算連續好幾餐吃一樣的東西也無所謂,所以才會這麼做,但也太離譜了吧?我實在不太明白像媽媽這樣的人怎麼會在超市工作。雖然不明白,但我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桌上現在也留著只吃了一半的炒麵,筷子還散落在桌上。雖然很想吐,但我忍著吃下一半,最後實在吃不下去了。

痛苦,努力吃,不應該努力吃。

以前明明覺得很好吃,現在卻光是看到食物就覺得厭煩。對這個家的感覺也一樣。

雖然以前在家裡也沒有多快樂,但總比現在好一些。

我在椅子上把身體縮成一團,閉上眼睛。安靜的夜晚,連救護車的警報聲也沒有,家裡幾乎聽不見任何動靜。只有冰箱在運轉的聲音和耳鳴。

在這片彷佛氣球掉落在雪地般的寧靜中,就算是夏天也不覺得熱。

除了我之外,這個家像是沒有其他人了。既然如此,我不在這個家也無所謂吧?

沒有人在家,我也不在家,誰也不會發現。

這就是我抱著模糊想法想要離家出走的理由。

升上四年級後,連一大早要去參加廣播體操也覺得麻煩。我開始覺得納悶,為什麼一定要在早上做廣播體操呢?我對很多事情開始充滿疑問。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大早就醒了過來。畢竟一路念到三年級已經養成了習慣,而且房間里很熱。在窗外陽光被窗帘擋住的昏暗房間里,我睡得滿身大汗地醒來,坐起身來。唉~今天是吃豬排蓋飯的日子。剛起床的沉沉腦袋想到這件事情後,一股憂鬱情緒讓腦袋變得更加沉重。頭痛,痛苦,麻煩。

我一邊按住側邊的頭,一邊走出房間。走廊,樓梯,洗臉台。洗臉,梳直頭髮,伸懶腰。在那之後,穿衣服,穿鞋子,出門。廚房的冰箱里今天肯定也放了三大碗用保鮮膜封住的豬排蓋飯。我完全提不起勁去打開冰箱看,所以刻意不去理睬。

昨天吃的炒麵還在肚子里沒有消化,身體感覺很笨重。參加廣播體操回來後,可能也還吃不下飯吧。中午再吃好了。

基本上,有人一大早就吃豬排蓋飯嗎?這問題已經超乎擔心會不會造成胃部負擔的層面。

唉,好想就這樣不要再回家了。我一邊仰望白雲無限延伸的天空,一邊吐出舌頭嘆息。

蟬叫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比起蟬叫聲,住宅區里的貓叫聲更吵人。和我一樣睡眼惺忪的小朋友們三三兩兩地走在住宅區里。小朋友們脖子上掛著廣播體操出席卡,朝附近的特殊教育學校操場前進。我也跟在小朋友們的懶散隊伍後頭前進。

我踩者腳下的柏油路,感覺腳步聲維持著三拍的「喀、喀、喀」。我只有這些東西,每一天,都只是用推倒三張骨牌來形成。

貓咪,很吵,不在意。熱,濕黏,厭煩。我用三張骨牌來表達四周一切事物和自身的變化。習慣之後,會發現這種牽強附會的思考方式意外方便。思考,麻煩,所以停止思考。

不過,最近我們家三個人甚至不會排排站在一起。爸爸、媽媽和我這三張骨牌各自排在間隔有些遠的位置,到了晚上就會自己倒在床上。

三張骨牌不會感受到其他骨牌的背部體溫,只知道床鋪的硬邦邦觸感。

抵達,被追過去,最後一名。走在特殊教育學校外圍時,廣播體操已經開始,第一首歌的旋律傳了過來。站在升旗台上的大叔叔不停招手催促我加入。不得已我只好急忙從外圍跑到門口。趕路,校門,最後一排。其實高年級的學生應該排在最前面做標準動作給低年級的學生看,但我根本不打算好好做體操。

歌曲結束後,熟悉的廣播聲音開始發出體操口令。往上跳,搖擺,肚子咕嚕咕嚕叫。我分不清楚肚子會叫是因為肚子餓還是想吐。我的視線焦點不在升旗台上的人身上,而是發愣地望著後面的校舍隨便做動作。

往後仰,回來,骨頭咯咯叫。彎腰,後面的遊樂設施,沒有人。我將身體往側邊伸展,旁邊的學生也做出一樣的動作。大家都朝向側邊拉長手臂,伸展側邊腰身時,我輕輕笑了一下。

升旗台上有一個小小的空籠子。以前籠子里養過小雞,但如今變得空蕩蕩。我還在上託兒所的時候,早上很喜歡聽這裡的雞叫聲。不知道是死了,遝是送去其他地方,不知不覺中小雞就不見了,知道小雖不見時,我想抱著什麼撩的心情呢?我試著回想當時的心情,但被廣播體操的動作干擾了思緒。

在那之後,從廣播體操開始到結束,我始終不認真地做著動作。看見我像還沒用熱水燙過的生花枝一樣有氣無力地甩動著,大人警告了我幾遍,但我都當成耳邊風。反正明天我還是一樣會被警告。

警告,當耳邊風,再警告。這次難得只有兩拍而已。

體操結束後,四周的學生為了請大人在出席卡上蓋章,全擠到升旗台去。先蓋到章也沒有任何好處,大家卻像拚了命一樣認真。擠破頭的小孩,慌張的大人,發獃的我。我站在做體操的位置上不動,等待著騷動平息、人潮散去。等待,等待,等待。明明是一樣的動作,卻七零八落地串連不起來。

就像我的家庭一樣。不過,這個想法我一直在想,所以決定不再思考。

理所當然地,想要離家出走的竹仲同學也對家庭感到不滿。不過,他的不滿似乎和我不太一樣。竹仲同學是因為嫌母親太羅嗦很煩,才不想待在家裡。他和我這個都快忘記爸爸、媽媽聲音的人,狀況大不相同。

太羅嗦不行,太安靜也不行。不會讓人想要逃離的理想家庭,是怎麼樣的家庭呢?思想不極端,而且會保持平衡、適度互相接觸的雙親和小孩?除非全家都是不極端的人,否則不可能建立出理想家庭。所以,理想家庭根本不存在。如果是這樣,就算對家人或家庭有所不滿,大家是不是也都要忍耐才行?

以前的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爸爸和媽媽從以前就一直很忙碌,看著他們的背影時我思考了什麼?當時的表情、家裡的氣氛……我完全想不出這一切。就像小雞不見時一樣,這段往事也從遙遠的記憶中消失不見了。

雖然我現在也還是小孩子,但更小時候的自己幾乎已經不存在。再過幾年後,不管是現在擁有的記憶,還是厭煩到想要離家出走的心情,也會被幾年後的我全部忘光光。出生,長大,消失。如果只是這樣的回憶,還有什麼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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