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25-028

025

「你的腳……?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時之間沒聽懂她這番話的意思,如此插嘴。她似乎早就預料我這麼問,即使早就如此預料,卻沒有好好準備答案。

「天曉得。我解釋成我為她著想的強烈心意引發夢幻奇蹟,所以惡魔之腳在我擁抱她的時候,移植到我身上。」

沼地像是隨口編出這個答案,甚至像是刻意以這種說法激怒我。

從她這種說法判斷,我覺得她說的話果然不值得信任。

「怪異不可能是這麼隨便又馬虎的東西。」

「錯了,怪異是隨便又馬虎的東西。和我一樣。」沼地這麼說。「怪異是基於合理的原因出現?別把書獃子講的話照單全收。總歸來說,這是民間信仰,所以外行人的感覺肯定比較正確吧?」

「…………」

部分身體變成惡魔的沼地,確實有資格這麼說。所以聽她這麼說,我無法反駁。

即使如此,得知她這段經歷的我,依然得負起責任說幾句話。

責任?

不,不對。不是這樣。

我只是說我想說的話。

「……那個叫花鳥樓花的女生,後來怎麼樣了?」

「不曉得。我只和她見過那一次。」

「只見一次?等一下……只見一次的意思,該不會是惡魔左腳『移植』到你身上之後,你就不曉得她的狀況吧?」我探出上半身詢問沼地。「即使沒直接交談,好歹有去探視吧?」

「我或許應該這麼做,但是很抱歉,我不知道她住哪裡。她是以困難模式找我,所以我也不曉得她的電話號碼。不過即使我知道電話號碼,在這種狀況就非得和她講這件事,所以我還是不會主動聯絡吧。」

「為什麼?這樣很……」

不負責任。

我應該是想這麼說。

既然這樣,我說出來也無妨。

不過,何謂責任?

如同我剛才就否認,「責任」這兩個字聽起來很假。

沼地從煩惱的少女──某個和我抱持同樣煩惱的陌生少女接收惡魔部位,我還想對她要求什麼?

我敢斷言。即使是阿良良木學長或羽川學姊,也做不到這種事。

這不叫做自我犧牲,形容成自我滿足也不夠,是連父母都不可能為孩子做的無私行為。

可是,為什麼?

沼地這樣的人,為什麼做出這種行為?

「總之,基本上和搜集不幸一樣,部分原因在於我想避免深入這件事……也對,以其他理由解釋是這樣的,如果我實際去見她,讓她知道我接收了她的『惡魔』,她或許會感受到重擔。」

「重擔?不是恩情?」

「這是一樣的東西吧?」

「…………」

「既然腳移植到我身上,她的腳應該恢複為自己平常的腳,那我接下來就幫不上忙。神原選手,你或許對我刮目相看,但這同樣只是其中一個角度的看法。我或許只是多管閑事。關於她懷孕、她和母親的關係,或是害女高中生懷孕的輕佻男友和她的關係,沒有我介入的餘地。那麼換個說法,讓惡魔殺掉母親或許比較好。」

沼地再度說出不曉得該如何接受的這種話。

我覺得她這種說法,類似忍野想將一切回歸中庸的立場,卻也覺得沼地和忍野先生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專家與外行人感覺的差異。

與其說差異,應該說異樣感。

我不清楚這種感覺的真面目為何……但我覺得大概是積極性之類的。

忍野先生沒有這種主動介入、插手的積極性……

「順帶一提,我的行為並非無私,我收穫豐碩。因為你看,收下惡魔左腳的我,得到報廢左腳的代替品。不過『得到腳』這種說法很奇怪就是了。」

「……所以你的石膏繃帶與拐杖,都是幌子?」

「嗯,算是吧。即使現在走路完全不痛,但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這條腿走路,而且神原選手,我受傷的消息和你不一樣,是連報紙都刊登的大事,所以我不能宣稱自己『痊癒了!』,必須繼續假裝受傷,如同現在的你。」

「……你講話總是動不動就帶刺,刺得我很煩。沼地,你該不會討厭我吧?」

「後知後覺也要有個限度。難道你以為我欣賞你?還是以為我心上你?」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這句話沒什麼意思。啊,我以石膏繃帶隱藏這條腿還有另一個原因,這樣比較方便『搜集不幸』。諮商員如果是傷患,諮商者就容易說出秘密,這在統計學真有其事,所以如今我無法拋棄這麼方便的工具。」

「換句話說,你後來也一如往常,繼續『搜集不幸』吧?」我這麼問。

「我甚至還持續到現在,所以是理所當然吧?難道你以為我洗心革面?不可能。我只是在進行這項活動的同時,增加另一項嗜好,也就是搜集『惡魔的部位』。」

「結果我沒委託貝木,但還是持續交換情報,所以後來我聽他提過這個惡魔。我將這個惡魔認知為『我的敵人』。」

「敵人?」

「對,商業敵人。」

沼地首度以憎恨、以完全表現情緒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左腳與左手。不對,那是她自己的手腳,卻不屬於她自己。

「讓人們煩惱無效,讓不幸再也無法挽回的商業敵人。貝木是商業夥伴,但惡魔是商業敵人,所以我想驅逐惡魔。我每次聽到關於惡魔的傳聞,就會造訪該城鎮,致力於收拾惡魔……不對,應該說收藏惡魔。」

「收藏……也就是說……」

「沒錯。我一開始提過,不只是這隻手與這隻腳,我體內各處都是惡魔的部位。套用動畫《風之谷》的說法,成為我丈夫的人,將會看見更加毛骨悚然的東西。你該不會以為我穿這種寬鬆邋遢的運動服是為了趕流行吧?」

「這……」

換句話說,和花鳥樓花在裙子底下穿運動褲的理由相同。是這樣嗎?

「哈哈,騙你的,現在就流行這樣。不過確實剛好適合隱藏身體線條,可惜我沒辦法成為寫真偶像。」

沼地說著拉長運動服衣袖與褲管,隱藏惡魔的手腳。看來她剛才為了表演而弄壞石膏繃帶,卻沒有考慮後果,也就是沒考量到回程怎麼辦。

運動服在這種時候也成為助力,是一種很優秀的衣物。

「神原選手,我說完了。這樣你就明白吧?我接收你的左手,始終是基於我的私事,基於我極為私人的興趣嗜好。講得帥氣一點,這是我瞬間曾經為某人變得善良的痕迹,再怎麼樣也不是為了你。所以無須謝我。」

沼地這麼說。這番話令我覺得她看透了我,並且教導了我。

啊啊,原來如此。說不定我想感謝沼地,並且想接受這件事。

但因為剛才的指摘,這條路再度封鎖了。

我實在和這個女人合不來。

「……整體來說,你大概搜集到多少惡魔部位了?」

「還不到三分之一。」

「要是搜集完成,你到時候不就完全變成惡魔?」

「或許吧,但我打算反過來吸收惡魔。」

做得到這種事?

不對,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沼地想這麼做,而且真的在做。

犧牲身體、拋棄身體這麼做。

但即使做得到,她為何非得做這種事?

只是基於僅此一次的心血來潮而投入至今吧?

和她搜集不幸的活動一樣。

到最後,她不是在助人,也不是想助人,又不是想在完成惡魔之後許願。

沼地的人生,具備何種意義?

……難道沒意義?

「依照貝木的說法,神原選手的左手,是在第二個願望實現到一半時進入停止狀態,要是這麼扔著不管,預計惡魔將會因為契約沒執行而離去,不過既然是停止,就代表沒人知道何時會基於何種契機再度啟動。不是死火山,是休火山。所以我這次接收你的左手,希望你願意當成一件幸運的事。」

「……你覺得我做得到?」

「做得到最好,做不到也沒差,你的心情和我無關。對我來說,你的想法一點都不重要。還是說……你想搶回這條左手?」

「…………」

「你不可能做這種事吧?我走了。」

她只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非常乾脆地準備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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