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人突然來到醫院。除了爸爸和我之外,只有近親才能到重症監護病房(ICU)探視躺在病床上的媽媽。在候診室里接過他的名片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拒絕呢?可能是為了能夠被允許探視,想和主治醫師交涉吧!我竟然把一個自稱老朋友但不明來歷的人領來探視處於昏迷狀態的媽媽!
這個男的給我印象一點也不好。事先和我們沒有任何聯繫就突然前來要求會面,真是太唐突了!他的名片上寫著:英語補習學校的經營者。身份總讓人覺得有點可疑。這個人在我們家從來沒有被談起過,當然媽媽也從來沒有提到他的名字。讓這樣的人來看原則上謝絕探視的患者,無論如何不能不說是欠考慮的行為。
事故造成的衝擊確實存在。媽媽處於昏迷狀態,無論是對我,還是對爸爸,都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而且,我本身就和那起事故有不少牽連。看來是他不自覺地利用了這一不安。我不清楚他是否知道事故的詳情,但我感到他看我的目光中含著責難和憎恨。另一方面,他要求探視的語氣中流露出來的悲痛,從親屬們那裡也不曾感受過。這個男的和爸爸年齡相仿,頭髮花白,臉部肌肉鬆弛,並不是特別有魅力。我不知道他和媽媽有什麼關係,但是他的態度里有一種深思熟慮的頑強勁兒。我想大概就是這種頑強勁兒打動了我。
我和他一起走過醫院昏暗的走廊。在進入重症監護室之前,我把蓋有主治醫師印章的探視許可證交給值班護士。穿過一道厚重的大門,就到了病房的外間,我們在此脫下鞋,換上放在這兒備用的拖鞋,用消毒液洗過手之後,又穿戴上隔離衣帽和口罩。他與我一起做上述事情的時候,神情很奇特。準備好了之後,推開第二道門進入裡間。熒光燈泛白的燈光照著寬敞的病房。這個房間完全是由人工控制的,沒有窗戶,全部依靠人工照明,分不清白天黑夜。我們終於走到一張病床面前。病床之間擺滿了監視器之類的儀器,根本看不到躺在鄰床上的人。
我鄭重其事地說:「這是我母親。」
他點了點頭,好像很難接受眼前這一切。媽媽雙眼半睜半閉,只能看到瞳孔下邊。她的臉色蒼白,和她那黑褐色的頭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美麗得甚至讓人感到有點神聖。但是,嘴唇乾裂,口中含著塑料護齒。口中的管子與病床旁邊方形的人工呼吸機相連,呼吸機發出有規律的噝噝聲。她身上蓋著白色的床單,只有青筋外露的小臂彎成45度,露在外面。打點滴的管子插在左手上,另一隻管子插入右手的靜脈。天花板上的一隻小聚光燈發出橘紅色的光芒,照著媽媽的臉部和上半身。
他有點遲疑,又完全無視我的存在似的緊緊抓住媽媽的手。他稍稍彎下腰,把臉貼近媽媽的耳邊。我無所適從,就去看點滴瓶上的標籤。放在腳旁的示波器屏幕閃動著綠色的波紋。這時,他叫了媽媽的名字。我不由得回過頭來,看了看他。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叫媽媽。他究竟是什麼人呢?我又看了看媽媽,媽媽微睜著的眼睛裡淚珠閃閃,從眼瞼下溢出,在眼角處形成一滴明亮的大淚珠,在聚光燈的照耀下輕輕抖動。
「媽媽!」這次是我在叫。
就在這一瞬間,淚珠順著媽媽的面頰淌落。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耳際。我慌忙用隔離衣的袖子給媽媽擦了擦臉,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醫生,護士,還有這個男人。我回頭一看,發現他正局促地站在病床旁邊,低著頭看著媽媽,就像一個小孩幹了一件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2
在壓力作用下,海水從潛水服外面緊緊地擁抱著我。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每次被大海擁抱的時候,我都會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安詳。這種安詳從人與人的擁抱之中絕對感覺不到。哪兒都不存在,哪兒又都存在……全身上下的脈搏配合著一個高超支配者的心跳開始跳動。與海水的擁抱相比,人的擁抱是多麼的不完美呀!就好像是為了彌補這種不完美,他們才悄悄地說著各種各樣的事情。然而,語言是於事無補的。我喜歡大海。我想永遠地被那具有真實存在之感的冰涼海水所擁抱。每次在攙水裡的時候,我就有一種錯覺,就好像自己是一條錯生為人的魚。
還是在上高中的時候,我和父母去了南方的海島,在那裡我學會了潛泳時呼吸的基本技巧。我從岸邊的白色沙灘游向大海,透過潛望鏡看到遍布海底的珊瑚和在它們之間游來游去的各種各樣色彩鮮艷的魚類。從那時起,我就被潛水運動的魅力深深吸引。靜靜地在水中等的時候就會自己游過來的魚,在圖鑑上也不曾見過的奇妙海洋生物,在水面上搖曳的太陽。比這些還要美的就是深邃的藍色大海。
上大學後的第一個暑假,我接受了專業的培訓,取得了攜帶自動呼吸潛水器潛水的證書。我取出全部的儲蓄,買齊了潛水服、自動呼吸潛水器、潛水手套、潛水包等裝備c在那之後的一年內,我多次地到沖繩、奄美等處的海里去潛水。一般都是由嚮導或教練用小船帶到潛水點去,但是這裡有個問題。帶自動呼吸潛水器進行潛水,出於安全上的考慮,不能破壞兩人一組的組合。除了從一開始就搭配好了的朋友或戀人的組合之外,就要考慮潛水技術的高低在船上臨時組合;如果多出一個人,這人就和嚮導或教練組合。問題就是他們之中的有些人回到岸上後也不想分開。也有性格上的問題。有些人在海里過分親昵,有些人想要以保護者自居,有些人過分自信,這些人我都很討厭。
媽媽年輕的時候就喜歡游泳。初中時候還是游泳比賽的選手。好像在高中和大學時代有過中斷,但結婚之後,在育兒和做家務的同時,又開始了游泳。因此在泳技上和體力上都不存在問題。只是對於戴面具和腳蹼游泳,起初還很有些抵觸,但在我極力誇讚陽光燦爛的南國大海的美麗下,她逐漸來了興趣。探家的時候,我馬上就去辦了參加講習班的手續。媽媽雖然當時已經年過四十,但由於有游泳基礎,所以比十幾、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掌握得還要快。我們母女倆是一對理想的組合。每逢大學放假,我們母女二人都要到各處的大海游泳。
不知道媽媽在海里考慮什麼事情。到了海里我們就不分母女了。除了自己身旁有個夥伴在游這種安心感之外,就不存在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了。我想媽媽也一定是這樣。在大海里我們都是很孤獨的。就像是處於原始世界一樣。在那裡,沉默比語言更重要,存在比運動更重要。大海之中存在一種神聖的氛圍。
當耳膜的壓力和海水壓力平衡了之後,我們慢慢向更深的地方潛去。我們集中所有意識,同化到大海之中,與大海融為一體。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大海,甚至忘掉自己的呼吸。於是就感到大海充滿了全身,自己也成為大海。大海成為我的一切,我成為大海的一部分。自我與大海融合,在大海中發現新的自我。在湛藍的海水之中,自己就像一塊小小的碎片……
突然往旁邊一看,本應在身旁的媽媽卻不見了。沒想到搭檔不在旁邊會帶來這麼大的震動。我冷靜地考慮了一下,這是一片沒有遮攔的開闊水域,被什麼東西纏上或者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可能性很小。離最後相互確認位置還沒有多長時間。所以,應該沉著地在附近找一找就好了。然而,一看不到媽媽的身影,我就慌亂了起來,趕緊划水。慌亂之中我把呼吸器弄掉了,不得不趕緊浮出水面。在水面上靜下心來之後,又一次潛入水中。不久就發現了媽媽蜷曲在海底,這時我的氧氣瓶里剩下的氧氣已經幾乎不夠分給媽媽了。
潛水運動的事故大都會發生的,這一次是幾個因素湊在一起了。首先,作為搭檔的我技術不熟練,沒能夠採取適當的措施;媽媽的自動呼吸器發生故障,她用的是事前臨時租借的;很有可能是因為使用不習慣而進行了誤操作;還有就是潛入點的附近潮流湍急;相對於潛水的人數來講,嚮導和教練人數過少;或許媽媽自身就缺乏不管如何一定會得救,不管如何也要活下去的意志。說不定媽媽在水中比在陸地上更能找到自己。
3
手術室亮著紅燈,看來是在做緊急手術。從那前面向右轉,穿過狹窄的走廊,就是電梯間了。在按過按鈕等候電梯的時候,我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地板和牆壁的顏色都是暗綠色的。醫院裡的綠色讓人更容易聯想到的是手術服,而不是綠色的植物。什麼東西都有點臟,讓人覺得心煩意亂。
一架擔架車推出後,我走進煤氣室一樣的箱體。靠在電梯箱壁上,我又重新思考那一天的事故。我已經不認為那是一個簡單的事故了。把降臨在媽媽身上的事情稱為「事故」是把事情簡單化了。因為蒙受變化的不單單是媽媽的肉體。她周圍的人們之間的關係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們為了逃避人與人之間的冷淡關係而去海邊;又由於大海而產生新的關係。這是多麼具有諷刺意義啊!
一一我也知道,那一天從媽媽眼裡溢出的淚珠僅僅是一種生理現象。當然應該不是什麼感情上的反應。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