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你好,養蜂人.2

他拿著一疊毛邊紙小心翼翼地鋪開,一張一張地掀給我看。每張毛邊紙上都寫滿了龍飛鳳舞的墨跡。我說:"這是什麼?"他說,"你來看看落款。"我一看落款上都是些很重要的名字。你聽新聞聯播節目看《人民日報》時經常聽見看見那些名字。我又朗讀了一遍題字。題字內容基本一致但氣度各異:祝幼苗文學基金會蓬勃向上今日幼苗明天棟樑全社會都來關心下一代給予精神物質雙關懷等等等等。"題字沒提錢的事呀。"我說。

"你這人真死腦筋。"他把毛邊紙迭整齊了鎖進包里,說,"有了這些題字還不好辦?要多少有多少。我們已經收到三萬元捐款了,計畫年底突破五萬。"

"五萬?我有了五萬就能坐飛機到拉薩到烏魯木齊去了。""我們準備辦一張兒童文學報紙,還籌備辦一個兒童畫刊。你會寫故事嗎?要又有趣又刺激的,只要能提高發行量就行。你要是寫了我給你發表。不過試刊階段可能要自費發表。每3000字寄50元給編輯部。"

"我沒什麼東西可以發表。"我躺到床上打開那一角《南津晚報》,想起了泥江城外那個養蜂人。我只是想問一問你有沒有見過那個養蜂人。誰也沒見過那個養蜂人。

誰也沒見過那個養蜂人但我見過他。我走遍了九座都市不知道以後幹什麼好。幹什麼都比回家好。我想跟養蜂人去養蜂,可是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泥江在冬天不會盛開紫雲英花朵,他到哪裡去追趕花期了呢?

你在城市裡會發現頭髮鞋襪和身子特別愛臟。你必須勤著洗澡,否則你就不能把頭湊到服務台姑娘前打電話。她會把鼻子吸得像個可愛的小蒜頭一樣讓你羞愧不安。我每隔一星期就要去百子街東端的清泉浴室洗澡。清泉浴室大池子的水一點也不清,但池子要比我家的大木盆大上幾十倍。人們都光溜溜地圍坐在池子邊上,好像是一排濕漉漉的木樁。我覺得人要是光溜溜的就沒有什麼等級差別城鄉差別了。這是我在清泉浴室得到的理論。人跳進了浴池就都一樣,都挺純潔挺可愛的。這樣想著就覺得世界光明得多了。我洗完澡躺在一張鋪著藍白浴巾的木榻上。我想摹仿他們睡一會兒,才閉上眼睛就有一雙手抓住了我的雙腳。我看見有個修腳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抓著我的雙腳,一隻手從白褂子口袋裡掏出修腳刀。我趕緊把腳縮回來。

"我不要修腳。""你有腳氣。多修修就好了。"

"我從來沒有腳氣。""那就做個全活吧。舒舒筋骨。"

"什麼叫全活?""全身都活。做了你就知道了。舒舒筋骨的。""可是我沒買全活票呀。"

"沒關係。做了再給,不舒服不收錢。"

修腳老頭把我的腳架在他的膝蓋上,他慈祥地微笑著,手指在我的腳趾間不停地揉捏。然後他空握雙拳在我的腿上像敲鼓一樣敲打起來,然後又是背上手臂上,敲得很有節奏。我聽見浴室里撲撲嘟嘟的響聲此起彼伏,朝四周一看到處都有做全活的修腳老頭在浴客身上敲打修腳。"怎麼樣?"老頭說,"不舒服不收錢。"我也不覺得有什麼舒服的,但我只能說,"舒服。"我突然笑了,因為我想到了一個深奧的問題。全活到底算一種什麼服務行業?城市是什麼時候出現浴室和修腳工的呢?這又是我想研究的一個城市問題。

"你干這行幹了多少年了?"

"從15歲干到現在。算算大概修過10萬雙臭腳了。""幹什麼不行非要給人修臭腳呢?"

"我就會修臭腳,這是命你懂嗎?"

"命也不會讓你修臭腳的。""命里讓我修臭腳,我剛生下來就讓算命先生看過,他一見我的手就說,這孩子長大要進浴室給人修腳的。""那算命先生可能想讓你給他修腳。"

"我誰也不相信可我就相信算命先生。"修腳老頭突然在我的什麼穴位上猛敲一下,我差點被彈起來,"喂,你看過算命先生嗎?""沒有。我不相信。""你還是去看看吧。我告訴你你去找白麗華,她的眼睛最毒。一看一個準,不準不要錢。"

"她在哪兒?""養馬營。你到養馬營問白麗華誰都知道她。"去養馬營找白麗華實在是無所事事的後果。我根本不要巫婆神漢對我說三道四,但我真的去了養馬營。養馬營由幾十棟破爛的年久失修的棚屋組成,隔著一條狹窄的碎石路面。你走過養馬營時注意橫跨路面的晾衣竿,空中飄舞著尿布片子褲頭背心羽絨衣羊毛衣還有許多日本株式會社的化肥袋子,要小心空中的滴水。我在城市裡從沒逛過這樣骯髒的街道。我想那個巫婆白麗華也只配住在這裡。

白麗華坐在一隻鐵床上繡花。小屋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貓屎臭。白麗華是一個著名的瞎女人,但我確確實實看見她在繡花。不是繡花,而是綉蜘蛛。她手裡抓著一件鮮紅的馬甲,馬甲上已經有了一條蛇一隻蠍子。我奇怪她是瞎子怎麼能在馬夾上綉出蠍子和蜘蛛來?

"過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布滿白翳的眼睛瞪著我,"把左手伸給我。""男左女右。"我嘀咕了一句就朝她伸出了左手。她怎麼知道我是個男的?白麗華的手冰涼冰涼的,像一隻老貓爪子在我手掌紋路上爬行,我的心也冰涼冰涼的。我斜眼看著鐵床上那件紅馬夾,揣測她還會綉出什麼鬼東西來。"你不該來找我。"白麗華突然說。

"為什麼?""你的命大凶。"白麗華的瞎眼盯著我的臉,"忌七忌三。你逃過了八七年逃不過九三年。"

"我馬上就要死嗎?""客死異鄉。"她說,"你趕緊走,要不你會死在街頭汽車輪子下。八六年剩下沒幾天了。"

"可是我在等一個養蜂人來,我要跟他去養蜂。""別等了。他不會來。"她推開我的手,又摸起紅馬甲,"沒有人會救你。"我也不知道怎麼啦,白麗華算的命真的讓我恐慌了一陣子。我在那間充滿神秘氣氛的屋子裡愣了一會,把口袋裡的錢掏給她。白麗華抓住了我的手,"慢走,把這件馬甲穿上。"她把手裡的紅馬甲塞給我。我說,"我沒錢了。"白麗華細眉一皺,"別說這個,穿上它吧,你是個可憐的孩子。"我說,"它能保佑我平安無事嗎?"白麗華說,"它能保佑好孩子,不過誰也救不了大傢伙兒,你眼看著這個城市要完蛋了你又有什麼辦法?"離開養馬營的時候我穿上了紅馬甲。我身上爬著一隻蜘蛛一條蛇一條蠍子這讓我很新奇。夜幕初降,街燈在5點30分驟然一閃,城市的白晝重新展開。在南區的立體交叉橋上,我看見無數小轎車作環行駕駛。我認識豐田皇冠尼桑本茨拉達桑塔納雪佛來伏爾加等所有小轎車,可我就是沒有坐過其中任何一輛哪怕是五分鐘也好。我想起白麗華說"死在汽車輪子底下"心中一片惆悵。我設想了1993年,假若我真的在1993年死去,最好不是死在車輪底下而是死在一輛白皇冠的駕駛座上。誰說得定呢?也許1993年我已經不再迷戀皇冠車,也許我買了一架飛行器正來往於遙遠的拉薩和烏魯木齊呢。1993年的事你怎麼預料?也許城市陷落到地底下去了,也許人們都搬進了100層樓的新公寓吃喝拉撒睡覺夢想,也許地軸斷了人們都葬身於海洋中也許人們照樣好端端地在城市裡擁擠喧囂,這可說不定。說不定的事你最好別多想免得腦袋發脹。你什麼都沒有隻有腦袋最值錢,對你的腦袋一定要重點保護。

和平旅社旅客三

你見過一個養蜂人嗎?

你說什麼?你見過一個養蜂人嗎?

你要兜售什麼就直說。是拋外煙還是拉皮條?你想去南邊偷渡?跟我直說沒關係。

不,我是問你見過一個養蜂人嗎?是一個養蜂人。哦,我以為你說暗語。現在地下都流行暗語。你如果不明白就找不到快活事。你找養蜂人幹什麼?

跟他約好了,在這兒等他。可他沒來。

男的女的?當然是男的。高個子細長眼睛絡腮鬍子黑皮夾克。那你找他幹什麼?要不要找個小潘西?

誰是小潘西?女孩呀,怎麼什麼都不懂?

女孩又不是商店隨便能找嗎?

你懂暗語就行。我看你是什麼都不懂。

我猜那個新房客是廣東那邊的人。他比我大不了多少,但說話口氣活像個老混子。他穿了一件又短又緊的石磨藍牛仔夾克和一條又寬又大的牛仔褲。腰上系了只大錢包。他說話舌頭顯得很緊,一笑露出兩隻金牙。我猜他大概是個小富翁,從住進這個房間他一直在喝百事可樂抽肯特香煙。我想他的胃大概也很大。廣東人心神不寧地看著窗外,說,"我跟一個朋友約好二點在這裡談點生意。到時你出去喝咖啡行嗎?我請客啦。"他拉開錢包拉鏈時讓我擋住了。我說我馬上就走。我不愛喝咖啡用不著你請客談你的鬼生意去吧。我出了和平旅社到芳洲動物園看了兩個鐘頭的猴子,突然想想有點生氣,廣東佬憑什麼把我攆到動物園來看猴子啊他一個人呆在房間里搞什麼鬼?我這樣想著就提前走出動物園。回到和平旅社時大廳里的石英鐘指著四點。我想廣東佬的生意也該談完了。我走上三樓時看見四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