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偶爾會遇到一些讀者要我簽名,剛動筆,他們往往又會小聲加上一個額外要求,要我寫一句警句或座右銘。在這種情況下,我總會皺著眉頭想好一會兒:哪一句好呢?既要適合我這麼一個已經公開寫過很多話而不想重複的人,又要適合眼前這位完全不相識的讀者,真是為難。後來終於豁然開朗,心想為什麼不寫那兩個隨著年歲感觸越來越深的字呢?
於是我寫下了:善良。
讀者一看,笑著說聲謝謝,不知心底是否感到遺憾。善良,居然是這麼普通的兩個字,別人看了還以為是讓他警惕自己心頭的不善良呢。但是,我還是忍不住不斷寫下去,而且與此相應,凡有演講總不離這個話題,一次次品味,一次次重複,不厭其煩。
我這樣做是有充分理由的。而且我還有更充分的理由繼續做下去,把這兩個字念叨到生命的盡頭。善良,善良,善良……
這是一個最單純的辭彙,又是一個最複雜的辭彙。它淺顯到人人都能領會,又深奧到無人能夠定義。它與人終生相伴,但人們卻很少琢磨它、追問它。
在黑燈瞎火的恐怖中,人們企盼它的光亮,企盼得如饑似渴、望穿秋水;但當光明降臨的時候,它又被大家遺忘,就像遺忘掉小學的老師、早年的鄰居,遺忘得合情合理、無怨無悔。
有時又會突然想起,在街市,在書房,在宗教場所,甚至在人煙稀少的茫茫曠野。然而如果要用口和筆來專門討論,又覺得它很難構成一個獨立的話題,正兒八經地討論又常常會使原本輕鬆的氣氛顯得有點異樣。
"什麼,善良?不就是說好人么,我們都是好人!"
是,都是好人。但什麼是好人?為什麼是好人?
這是孩子們在看電影的時候經常提出的問題,沒有一個家長能明確回答。等到這些孩子終於也進入暮年,昏花的老眼還在怔怔地尋找答案。街市
街市間車水馬龍,人們行色匆匆。
眯眼遠望,猛然想起十幾年前這條街道的那一頭,發生過一個事件。兩個穿得很體面的女人,為了口角,要當街剝去另一個女人也很體面的衣服,以示羞辱。衣服真的被剝掉了,當時圍觀的有數百名行人,沒有人上前阻止。那兩個動手的女人,手上並沒有兇器,身上也沒有武功。
數百名不動聲色的圍觀者是不是想趁機一睹剝除體面後的女性胴體?——這個推斷有點惡濁,比較厚道的猜測是:當爭吵開始時,他們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和當事人的彼此關係,只能冷靜觀察;但是,當事情發展到惡性階段,那必然是一個反覆搏鬥、掙扎的漫長過程,而且行為的目的也已看得一清二楚,這總該有人站出來了吧?不,他們是衣冠楚楚的體面人,怎麼能陷入拉拉扯扯的扭打之中?而且受害的女性已經衣履不整,自己裹卷在裡邊碰碰撞撞也有損於雅潔的身份。於是,從頭到底,數百具健碩的生命像在劇場里那樣安分守己,靜靜地觀看著這一起街頭暴行的起承轉合,步步演進。
終於有人覺得有點不對,決定要寫一封信給報社,呼籲今后街頭不應該再出現這種"有傷風化"的事情。兩位先生從手提包里找出紙和筆,把紙按在電線杆上開始寫信。信寫得義正辭嚴,周圍的先生深有同感,便在信紙上一一簽名。每一個簽名都端正清晰,而在整個簽名過程中,剝衣的暴行仍在進行。
簽完名,有人尋找郵筒,一個熱心人自告奮勇地說,我回家正好經過報社,直接送去。報紙很快報道了這個事件,也提到了這封簽名信。整個城市都震驚了,既被這起暴行激怒,更為數百名旁觀者羞愧,而對於那些躲在電線杆後面寫信簽名的人,則不知說什麼好。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這個城市第一次感到自己整體上的不體面。體面的服飾,體面的步履,體面的談吐,體面的筆跡,一夜之間全都化作了雲煙。
不體面在何處?不體面在缺少分辨善惡的即時敏感,缺少揚善抑惡的果斷行為。
以後那些日子,人們紛紛發表言論,要求司法部門嚴懲那兩個肇事者。其實誰都知道,像肇事者這樣的惡人,不管何時何地總會有幾個的,問題的嚴重性恰恰在於幾百名冷靜的旁觀者。但法不罰眾,人們只能借著對肇事者的憤怒,來洗滌群體性的恥辱。後來肇事者理所當然受到了懲罰,人們終於吐了一口氣,但痛苦並未消除,一座最講究體面的城市的痛苦。
直到不久之後發生了另一個事件,這種心理歉疚才稍稍得到緩解——
一位默默無聲的中年音樂教師因患不治之症而進入危急狀態,他的兩位學生聞訊中止了在國外的演出,趕回來為老師舉行了一場挽留生命的音樂會。這件事被市民知道了,那天,很多與音樂沒有太大關係的家長帶著自己的孩子擠進了音樂會現場,在聽完演奏之後,鼓勵孩子走向募捐箱,一雙雙小手在黑亮的鋼琴邊上幾乎組成了一個小樹林。然後,家長們又帶著孩子們上街買花,找到音樂教師的宿舍,從宿舍一樓到五樓的樓梯立即被密密層層的鮮花鋪滿。
我想,這些家長是在進行一個艱難的囑託:"我們這一代有點不行了,你們要換一種活法。"那一天居然有那麼多家長牽著自己的孩子在街市間為此奔忙,想起來實在有點讓人興奮。
不知道這些家長中有沒有那次惡性事件的旁觀者,但想必都是讀到過有關報道的。他們經歷過人人自危的年代,看到過"文革"中街道間的武鬥、抄家和大大小小的政治事件,深知即便是一目了然的惡行也難於以自己的一腔正義去撲滅,於是便學會了旁觀和退縮,滿臉皺紋埋藏了一層層難言的生存經驗。有時,他們也會把這種生存經驗吞吞吐吐地傳授給自己的孩子,但千言萬語常常抵擋不住孩子最幼稚的發問,其實這種發問也來自於自己的童年。他們在疑惑中反思,直到一樁樁惡性事件把他們一次次搖撼,他們終於知道應該給孩子們留下一點什麼了。據我所知,甚至那些身陷監獄的父母,也希望前來探視的孩子做個好人,不要學壞。
在一般情況下,這種有關人之為人的囑咐發生在家裡,發生在課堂,但是善惡命題的本質是超越親情和學問的,它們最終實現形態,是一個人與無數陌生人的關係,因此最大的課堂常常在人群中、街市間。
正面的課,反面的課,明白的課,灰色的課,我們都從這樣的大課堂上走出,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又成了這種課堂的教師和課本。
………在街市這個課堂上,即使那些已在頻頻教育他人的人也未曾拿到過畢業文憑。美國作家艾·巴·辛格在二十年前發表的著名小說《市場街的斯賓諾莎》,寫一位哲學博士如何在孤室冥思中瀕於死亡,卻又在街市俗情中獲得新生。喧鬧的街市足以向神聖的斯賓諾莎發出挑戰,更遑論我們?
我仍然凝視著街市。
街市不提供理論,只提供情景。情景大多比理論雄辯,而善良,正是在情景中生存。
說起這裡我又產生了有關街市的一個回憶。
十幾年前,為了一種戲劇觀點的分歧,一位外地學者和一位本地學者在我們學院對門的街道口友好地辯論,我是支持那位本地學者的觀點的,當時正站在他們中間,準備等他們說完之後做一番申述。但就在這時,一位騎自行車的中年婦女連人帶車倒在馬路中央,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只見那位外地學者一個箭步衝上去把她扶了起來,我和其他行人跟上前去幫忙,等我們扶著這位婦女一步步走到街邊,我看見,那位本地學者正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劃著火柴在點煙,眼神定定地構想著新的辯論詞句。
"還好,看來沒有大傷。"外地學者拍打著自己衣服走回原地。
"關於淡化情節的問題……"本地學者立即就把中斷的辯論接上了。
就在這一刻,我的心情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我當然知道人品與觀念不能等量齊觀,但無法阻止自己的耳朵在此後傾聽那位外地學者的聲音時感到的舒服。我還是不太同意他的觀點,但卻體會到了一種舒服的不同意,就像同時體會到了一種不太舒服的同意。不久北京一家雜誌要我為這場延續多年的爭論作總結,我的觀點也就由一端而趨向於平正。後來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那天的舒服終究是舒服,那天的不舒服終究是不舒服。
一場學術對峙的關鍵情節突發於街市瞬間,看似匪夷所思,卻居然是事實。可惜,我們常常陷落在觀念和理論里,很少遇到這種街市情景。這次遇到,純屬偶然。書房
也會在書房裡想起善良的問題。
抬頭仰望書架最高處,那些創建人類文明的東西方聖哲都留下了有關善的箴言。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和德漠克里特把善良看成人類原始倫理學的起點,而中國的孔子、孟子則把"仁"、"與人為善"作為全部學說的核心。幾千年過去了,羅素通覽了全人類的生存實踐後仍然以這樣一句話做概括:"善良的本性在世界上是最需要的。"
沒有人反對這些論述,但奇怪的是,這樣的聲音在現實生活中並不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