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廬山牯嶺看見了父親。令豐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從容地對孔太太編造著理由,他深 知這也是唯一的事半功倍的理由,我得去堵他,令豐說,搭今天的快班船走,必須在廬山堵 住他,否則等他去了上遊人就不容易找了。
廬山?孔太太半信半疑繞著令豐轉,看見他和誰在一起了嗎?
一個女人,他們說是一個女人。
廢話,當然是一個女人,我在問你到底是哪一個下賤女人?
他們說是一個唱紹興戲的戲子,對了,他們說她戴了一頂白色的圓帽,很漂亮也很時 髦。
這時候孔太太聽得全神貫注,令豐看見他母親眼睛有一簇火花倏地一亮,然後孔太太鼻 孔里不屑地哼了一聲,她說,我就猜到他勾搭上一個爛貨,王蝶珠這種爛貨,他居然跟她私 奔了。
令豐不認識王蝶珠,孔太太臉上的猜破謎底的神情使他感到可笑,王蝶珠,令豐用一種 誇張的聲音念出這個名字,他想笑卻不忍再笑,一句即興編造的謊話已經使精明過人的母親 信以為真,這只是偶然的巧合,令豐心裡隱隱地替母親感到難過。
你去廬山幾天?孔太太定下神來問道。
說不準,找到人就回來,我就是死拽硬拖的也要把他弄回來:你不會是自己去廬山玩吧?
怎麼會呢?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令豐抓起牙刷在桌上篤篤地敲,嘴裡高聲抗議著,你要 是不相信我我就不去了,是你跟他在鬧,關我什麼事?
孔太太悲怨地看著兒子,沒再盤問。過了一會母子倆的話題自然地涉及到去廬山尋人的 盤纏和費用上來,令豐當仁不讓地跟孔太太討價還價,最後爭取到了六百塊錢。令豐拿過錢 往皮箱里一扔,心裡暗想這筆錢恰恰與他允諾導演的租場費相符,事情的前前後後確實太巧 了。
與來自北平城的女演員白翎天天形影不離,令豐的國語有了長足的進步,這一點也印證 了新潮劇社的人對他的評價:天生一塊演員料子。不僅是說話的方式,令豐覺得他的整個生 活發生了某種全新的變化,現在他擺脫了種滿花草卻令人厭煩的家宅,也逃避了公司職員瑣 碎乏味的事務,他秘密地來往於梅林路的演員公寓和市中心的劇院之間,每天像一頭麋鹿一 樣輕盈而疾速地從孔家門前溜過,這種秘密而刺激的生活使令豐加入夢幻之境,也給他帶來 一份意料之外的喜悅。
令豐從演員公寓走廊的大鏡子里發現自己變瘦了,瘦削的臉部看來比以前增添了幾分英 氣和瀟洒,令豐對此感到滿意,無疑別人也對令豐的一切感到滿意。女演員白翎在與令豐對 台詞的時候,常常不避眾人地目送秋波。令豐預感到他們的關係很快會突破藝人圈打情罵俏 的程式而發生什麼,果然他的預感就被女演員白翎的一句悄悄話兌現了。
去盥洗間對台詞。女演員白翎湊到他耳旁說了一句悄悄話。
令豐會意地一笑,他想裝得不在乎,但是面頰卻不爭氣地發燙了,身體綳得很緊。
怎麼你不敢去?女演員白翎的目光灼熱逼人,她的一隻腳從桌子底下伸過來在令豐的皮 鞋上用力碾了一下。
去就去。令豐微笑著說。
他們一先一後穿過劇社同仁朝外面走,令豐在盥洗間門口遲疑的時候。聽見後面傳來幾 聲別有用心的鼓掌聲,他有點害怕這件事情的戲劇色彩,但是女演員白翎已經在盥洗間里 了,他必須跟進去,不管他怎麼想他決不讓別人笑話他只是個自吹自擂的風月場中的老手。
女演員白翎的熱烈和浪漫使令豐大吃一驚,她用雙手撐著抽水馬桶骯髒的墊圈,彎下 腰,呢裙子已經撩到了背上,把門插上,她側過臉命令令豐,令豐順從地插上門,但他的手 有點發顫,甚至呼吸也變得艱難起來,令豐倚著門,滿臉彤紅地瞪著女演員白翎所暴露的部 位,嘴裡發出一種尷尬的短促的笑聲。你笑什麼?你還在等什麼?女演員白翎用手拍著馬桶 墊圈。令豐呢喃著垂下頭,這有點太,燙燙燙那個了。你不敢來?女演員白翎猛地站起來放 下裙子,輕蔑地瞄了令豐一眼,看來你有病,有錢人家的少爺都這樣,嘴上浪漫,其實都是 有病的廢物。
令豐窘得無地自容,但他死死地把注盥洗間的門不讓對方出去。令豐低垂的頭突然昂起 來,並且慢慢地逼近女演員白翎的胸部。誰說我不敢?誰說我有病?令豐抓注女演員的雙肩 慢慢地往下壓,他的衝動在這個過程中從天而降。盥洗問里瀰漫著便紙的酸臭和一絲淡檔的 蒜味,四面牆壁布淌了水漬和蜘蛛網,令豐的眼神終於迷離斑駁起來,在狂熱的喘息聲中他 恍惚看見一頂巨大的白色圓帽,看見失蹤多日的父親和那頂白色圓帽在一片虛幻的美景里飄 浮不定。
與女演員白翎兩情繾綣後的那些清晨,令豐獨自來到公寓的涼台,從此處透過幾棵懸鈴 木濃密的樹蔭,同樣可以窺視孔家庭院里的動靜,只是現在的窺視已經變化了角度和對象, 令豐覺得這種變化奇特而不可思議。
為了以防萬一,今豐嚮導演借了副墨鏡,他總是戴著墨鏡在涼台上窺望自己的家,呈現 在墨鏡中的孔家庭院晦暗而沉寂,令豐看見女傭阿春在水井邊洗洗毛線,看見姐姐令瑤坐在 西窗邊讀書,看見母親穿著睡衣提著花灑給她心愛的月季澆水施肥,這幕家庭晨景一如既 往,動蕩的陰雲遮蔽的只是它一半的天空。令豐想起父親暖昧的失蹤,想起自己是如何利用 父親欺騙了母親,終於嘗試了嶄新的富有魅力的演藝生活,令豐覺得恍若在夢中,恍若在銀 幕和舞台中。一切都顯得離奇而今人發笑。
女傭阿春後來津津樂道於她首先識破令豐的大騙局。有一天為了置辦孔太太喜歡的什錦 甜羹的原料,女傭阿春一直跑到市中心的南北貨店鋪,當她買完貨經過旁邊的一家劇院時, 恰巧看見令豐和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從黃包車裡鑽出夾。女傭阿春懷疑自己看花眼了,追上 去朝令豐喊了一聲少爺,令豐下意識地回過頭,雖然他很快就挽著那女人人閃進劇院里去。 女傭阿春還是可以斷定那就是令豐,令豐沒去廬山或者從廬山回來卻沒有回家。
女傭阿春先把這事告訴了令瑤,令瑤不相信,而且她懷疑素來迷信的阿春又在裝神弄 鬼,女傭阿春就去稟告孔太太,孔太太的反應正是她所希望的。看來令豐真的把我騙了,孔 太太用一種絕望而慣諾的目光望著桌上攤開的一張報紙,報紙上的一則花邊新聞登載了越劇 名旦王蝶珠昨日暈倒於戲台的消息,它也證明了令豐說話中的漏洞,現在孔太太確信她被親 生兒子騙了一場。
孔太太立刻帶著女傭阿春出門。主僕二人心急火燎地找到那家劇院,闖進去看見的是一 群陌生的正在打情罵俏的男女,好像是在排戲。孔太太不屑於與這幫混江湖的演員交談,她 冷靜地環顧著劇院里的每一個人,不見令豐的人影,孔太太的目光停留在女演員白翔的臉 上,出於女人或者母親的敏感,她從那個女演員的身上嗅出了兒子殘留的氣息。經過一番矜 持而充滿敵意的目光交戰,孔太太款款地走到女演員身邊。她說,請你轉告孔令豐,我已經 跟他斷絕母子關係,他永遠別再踏進我的家門。
孔太太帶著女傭阿春昂首挺胸地走齣劇院,聽見裡面傳出一陣粗俗的起鬨的聲音,孔太 太的眼裡已經貯滿了憤怒和屈辱的淚水。在那家素負盛名的劇院門口,孔太太看見了《棠棣 之花》的新海報,她看見了兒子的名字和照片喜氣洋洋地佔據著海報一角。孔太太立刻像風 中楊柳一樣左右搖擺起來,女傭阿春眼疾手快扶住了女主人,她聽見女主人的鼻孔里發出持 續的含義不明的冷笑,過了好久孔太太才恢複了矜持的雍容華貴的儀態,她甩開女傭阿春的 手。從手袋裡取出藿香正氣丸吞下,然後她咽了口唾沫說,你看我嫁的是什麼男人,養了個 什麼兒子,他們想走就走吧,全走光了我也不怕,女傭阿春就陪著笑臉安慰她道,不會都走 光的,太太別傷心了,令瑤小姐不還在家陪你嗎?孔太太徑自朝黃色車走去,邊走邊說,什 么狗屁聖賢后代,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小狗小貓呢。
在返回梅林路的途中,孔太太始終以絲帕掩面,情緒很不穩定,時而低聲啜泣,時而怨 訴她的不幸,時而咒罵令豐的不孝和丈夫的不忠。快到家的時候孔太太終於感到疲倦,抬起 紅腫的眼睛望望天空,天空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水意,雨積雲在西方隱隱遊動,快要下雨 了。孔太太突然想起庭院里插植不久的香水月季,它們正需要一場平緩的雨水,孔太太想這 個春天對於她的花草倒是一個美好的季節。
令豐躲在戲台的帷幕後面親耳聽見了母親最後的通牒,說這番話未免太絕情了,令豐 想,何必要弄得大家下不來台?但是令豐深諳母親的稟性為人,他知道她說得出也做得出, 為此令豐只好取消了原來的計畫,本來他是想回家與母親繼續周旋的,因為他已經向劇社的 人誇下海口,回去一趟再弄一筆錢來,以解決新潮劇社到外埠演出的旅費。
現在一切都被戳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