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戛然而止,吵雜的音樂像是洪水般壓向我。我回過神來環視周圍。
排成一列的五顏六色大型螢幕、塞滿透明箱子的玩偶、圍繞著大頭貼機的高中女生背影、混合了無數旋律和節拍的渾然天成BGM。我伸手扶著牆壁,等待頭昏癥狀消失,不斷地大口喘氣。
這裡是遊樂場……遊樂場?為什麼?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緊握在手中的粗獷兵器早已消失無蹤。制服明明應該也被粉塵和「天使」的體液弄髒,但現在卻恢複乾凈了。
我剛才應該是在學校和滿身是血的怪物戰鬥才對。
對了,在那陣奇怪的鐘聲響起、「遊戲」正式開始之前,我確實來到中野了。結果我還是被突然帶回教室參加遊戲,就和薰子學姊說的一樣。
我看向時鐘,時間真的完全沒有變化。
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宇田川的屍體──從胸部切斷面流出鮮血四溢的內臟畫面,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感覺好像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回想起來,讓我連眨眼都不敢。光是稍微低下頭就想嘔吐,所以我只能一直盯著天花板。
那是遊戲,同學被怪物吃掉也只是遊戲中發生的事。不管我怎麼安慰自己,也無法拭去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鮮明血腥味。
我隔天早上跑到學校一看,在那間空教室發現了未咲。她正翻開點名簿,專心揮舞著手中的筆。注意到我後,她立刻紅著臉使勁闔上點名簿。
「……什……什麼?你跑來這裡幹麼!」
「啊……抱歉……那個……」我別開視線並搔了搔頭髮。「我想知道你有沒有來學校,每天早上都會跑過來看看。」
未咲的嘴巴不斷開合,輪流看向我的臉和點名簿。
「你果然是自己做記號的嗎?」
「才……才不是!雖……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不是因為寂寞才這麼做!」
有必要這麼慌張嗎?
「我只是想這麼做罷了!」
「啊……嗯……」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些太過深入的問題。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不應該存在的班級里會有點名簿和桌子?
我說不出口,而且我今天還有一件必須先告訴她的事。
「……昨天謝謝你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未咲別過頭,用粗暴的語氣說:
「我沒救你。只是打開通訊頻道而已。」
「所以我才有辦法打敗敵人啊。」
「那是因為不全滅敵人就無法結束遊戲!機會當然要盡量利用,損失也是越少越好不是嗎!」
「說……說得也對……」
她轉身背對我。我還以為她會就這樣離開教室,但是她在門口再次停下腳步,回頭瞥了我一眼,視線游移不定,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
「怎麼了嗎?」
「在昨天的遊戲中……」她用嘶啞的聲音問道:「你們班上有誰死掉了嗎?」
我心頭一驚。因為從她口中說出的「死掉」這兩個字特別有真實感,可是聽起來又有些不太一樣。
「……嗯,有一個叫做宇田川的傢伙死了。」
聽到我的回答後,未咲隨口說聲「是嗎……」並思考了一下。沒多久後,她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了。
「那個……」
可是她立刻閉上嘴巴低頭不語。
「……沒事。」
說完,她就轉身快步走出教室了。
怎麼回事?她到底想說什麼?難道她有關於在遊戲中死掉的人的事情想告訴我嗎?
這一天我也乖乖前往一年B班教室。
雖然來到學校的久留美一臉感動地說「藍澤也變得肯認真來上課了呢」,但我並不是因為想上課而來,而是因為想確認宇田川的生死。他在快要開始上課前來到教室,坐在座號三號──也就是我後面的第二個座位(也就是久留美後面的座位)上。我鬆了口氣。那果然只是遊戲。不管做得再怎麼逼真,只要離開遊戲就能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上課鐘聲響起,結果我還是得乖乖上課。老師在點名時也嚇了一跳。
「咦?藍澤今天也來了啊?」
「是的。」我差點脫口說出「跑來上課真是抱歉」這樣的話。
「有間。」
「有……」久留美快要睡著的聲音從正後方傳來。
「嘉山。」
「有。」
「佐伯。」
「有。」
「敷島。」
「來了。」
茫然聽著老師點名的我猛然回過神來。
老師是不是跳過宇田川了?我偷偷回頭一看,越過久留美的肩膀觀察後面第二個座位的情況。宇田川連課本和筆記本都沒拿出來,茫然眺望著窗外。難道他本人和老師、其他學生都沒發現這件事嗎?
如果只是我聽錯的話就尷尬了,於是我決定不說出來。
可是我沒有聽錯。我是在第一節生物課明顯察覺到異狀。因為今天也和上周一樣要到生物教室做實驗,所以我們一個接著一個前往生物教室,聽過老師的簡單說明後就開始準備顯微鏡和樣本。
隔壁桌的敷島和上星期一樣說了句「謝啦,藍澤」後,就搶走我準備好的樣本,然後開始和女生們一起聊天。
和敷島同一組的宇田川坐在離我最近的位子上,即使大家都開始準備做實驗了,他也只是用手撐著臉發獃。總覺得不太對勁。誰也沒有過去跟宇田川說話。宇田川不但不發一語,而且也不做筆記,更沒有攤開課本。
他身體不舒服嗎?
雖說只是在遊戲中被吃掉,但是在從惡夢中醒來後感到疲憊也是常有的事。即使不記得那件事,也可能會對精神造成某些影響。
……我的天真推測很快就被徹底否定掉了。
午休時,因為宇田川連午飯都不吃,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靜靜盯著窗外,所以我在教室入口叫住拿著麵包從福利社回來的久留美,向她打聽了一下。
「那個……宇田川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他昨天也是那樣嗎?」
久留美眨了眨眼睛。
「……宇田川?」
被她這麼反問,讓我感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啊,你是說坐在我後面的人嗎?」
她那彷佛剛剛才想起來般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不太對勁?有嗎?為什麼你會在意這種事?」
沒事。我隨便敷衍過去並前往中庭。以敷島為首的班上幾名男女同學坐在樹旁的長椅上,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說笑。我鼓起勇氣走向他們。
「……藍澤?」敷島率先發現我,停下拿著筷子的手。「有事嗎?」
其他人的視線也集中過來,我感到自己的身體縮了一下。可是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得確認清楚才行。
「那個……你不覺得宇田川的樣子有點奇怪嗎?好像沒有精神,又好像一直在發獃……」
敷島等人的反應果然也有些冷淡。
「宇田川?」「誰啊?」
「啊,好像是我們班上的……」「有這個人嗎?」「就是坐在窗邊那傢伙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一邊拚命把湧上的寒意壓回肚子里。他可是直到昨天為止,在每節下課時都和你們有說有笑的男人耶。
「然後呢?為什麼要問我們這種問題?」敷島一臉不耐煩地這麼對我說。
「不……因為……那個……我只是有些在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種事我也不知道啊。」敷島露出困擾的表情。「雖說是同班同學,但我根本沒有和他說過話。」
「宇田川今天有來學校嗎?」「他不是請假了嗎?」「他坐在哪裡啊?」
我受不了從心底湧出的寒意,支支吾吾地隨便結束這個話題,然後迅速離開這裡沖回校舍。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根本沒有和他說過話?宇田川在班上應該就像是敷島的搭檔一樣,總是和那群人聚在一起整天說笑才對吧?
回到一年B班教室的我,悄悄走向依然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發獃的宇田川,吞了口口水才下定決心向他搭話。
「那個……」
他把茫然無神的視線轉了過來。
「……嗯。」
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你不吃午餐嗎?」
「……我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