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夏季颱風.3

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和藹可親。他和顧林他們不一樣,他會相信他所說的話。他已經走入縣委大院,在很多簡易棚中央,是他的那個最大的簡易棚。他走在街上時會使眾人仰慕,但他對待他親切和藹。他已經看到他了,他坐在床上疲憊不堪。四天前在他身邊的人現在依然在他身邊。那人正在掛電話。他在他們棚口站著。他看到了他,但是他沒有注意,他的目光隨即移到了電話上。他猶豫了很久,然後說:「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電話掛通了。那人對著話筒說話。

他似乎認出他來了,他向他點點頭。那人說完了話,把話筒擱下。他急切地問:「怎麼樣?」

那人搖搖頭:「也沒有解除警報。」

他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這日子怎麼過。」隨後他才問他,「你說什麼?」他說:「四天來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監測儀?」他看了他很久,接著才說。「很好,很好。你一定要堅持監測下去,這個工作很重要。」

他感到眼前出現了幾顆水珠。他說:「顧林他們罵我是造謠。」「怎麼可以罵人呢。」他說。「你回去吧。我會告訴你們老師去批評罵你的同學。」物理老師說過:監測儀可以預報地震。

他重新走在了街上。他知道他會相信他的。然後他才發現自己沒有告訴他一個重要情況,那就是監測儀肯定監測到了四天前的小地震,可是當初他沒在場。

以後告訴他吧。他對自己說。

物理老師的妻子此刻正坐在簡易棚內,透過急瀉的雨水能夠望到她的眼睛。她曾經在某個晴朗的下午和他說過話。那時候操場上已經空空蕩蕩,他獨自一人往校門走去。

「這是你的書包嗎?」她的聲音在草地上如突然盛開的遍地鮮花。對書包的遺忘,來自於她從遠處走來時的身影。

「白樹。」雨水在空中飛舞。呼喊聲來自於雨水滴答不止的屋檐下,在陳舊的黑色大門前坐著陳剛。

「你看到顧林他們嗎?」

陳剛坐在門檻上,蜷縮著身體。

白樹搖搖頭。飄揚的雨水阻隔著他和陳剛。

「地震還會不會發生?」

白樹舉起手抹去臉上的雨水。他說: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他沒有說地震不會發生。

陳剛也抹了一下臉,他告訴白樹:

「我生病了。」

一陣風吹來,陳剛在風中哆嗦不止。

「是發燒。」「你快點回去吧。」白樹說。

陳剛搖搖頭:「我死也不回簡易棚。」

白樹繼續往前走去。陳剛已經病了,可老師很快就要去批評他。四天前的事情不能怪他們。他不該將過去的事去告訴縣革委會主任。吳全的妻子推著一輛板車從雨中走來。車輪在街道滾來時水珠四濺,風將她的雨衣胡亂掀動。板車過來時風讓他看到了吳全寧靜無比的臉。生命閃耀的目光在父親的眼睛裡猝然死去,父親臉上出現了安詳的神色。吳全的妻子推著板車艱難前行。多年前的那個傍晚霞光四射,吳全的妻子年輕漂亮。那時候沒有人知道她會嫁給誰。在那座大橋上,她和吳全站在一起。有一艘木船正從水面上搖曳而來,兩端的房屋都敞開著窗戶,水面上漂浮著樹葉和菜葉。那時候他從橋上走過,提著油瓶望著他們。還有很多人也像他這樣望著他們。

那座木橋已經拆除,後來出現的是一座水泥橋。他現在望到

物理老師的妻子一直望著對面那堵舊牆,雨水在牆上飛舞傾瀉,如光芒般四射。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的情影,此刻依然生機勃勃。舊牆正在接近青草的顏色,雨水在牆上唰唰奔流,絲絲亮光使她重溫了多年前的某個清晨,她坐在餐桌旁望著窗外一片風中青草,青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

——太陽出來了。老師念起了課文。

——太陽出來了。同學跟著念。

——光芒萬丈。——光芒萬丈。日出的光芒生長在草尖上,絲絲亮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舊牆此刻雨中的情景,是在重複多年前那個清晨。

四天前鼓舞人心的撤離只是曇花一現。地震不會發生的消息從校外傳來,體育老師最先離去,然後是她和丈夫。他們的撤離結束的那堵圍牆下。那時候她已經望到那扇乳黃色家門了,然而她卻開始往回走了。

住在另一扇乳黃色屋門裡的母親喜歡和貓說話:

——你要是再調皮,我就剪你的毛。

身邊有一種哼哼聲,丈夫的哼哼聲由來已久,猶如雨布上的滴滴答答一樣由來已久。

棚外的風雨之聲什麼時候才能終止,太陽什麼時候才能從課本里出來。——光芒萬丈。——照耀著大地。撕裂聲來自何處?丈夫坐在廚房門口,正將一些舊布撕成一條一條。

——扎一個拖把。他說。

她轉過臉去,看到丈夫正在撕著襯衣。長久潮濕之後襯衣正走向糜爛。他將撕下的衣片十分整齊地放在腿上。

她伸過手去,抓住他的手。「別這樣。」她說。他轉過臉來,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他繼續撕著襯衣。她感到自己的手掉落下去,她繼續舉起來,又掉落下去。「別這樣。」她又說。他的笑容在臉上迅速擴張,他的眼睛望著她,他撕給她看。她看到他的身體顫抖不已。他已經虛弱不堪,不久之後他便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臉上的微笑也隨即消失。然後雙手撐住床沿,氣喘吁吁。她將目光移開,於是雨水飛舞的舊牆重又出現。

——北京在什麼地方?她問。

只有一個學生舉手。——康偉。康偉站起來,用手指著自己的心臟。

——北京在這裡。——還有誰來回答?沒有學生舉手。——現在來念一遍歌詞:我愛北京天安門……

床搖晃了一下,她看到丈夫站了起來,頭將塑料雨布頂了上去。然後他走出了簡易棚,走入飛揚的雨中。他的身體擋住了那堵舊牆。他在那裡站著。破爛的襯衣在風雨里搖擺,雨水飛舞的情景此刻在他背上呈現。他走開以後那堵舊牆復又出現。那個清晨,絲絲亮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

父親說:

——劉景的鴿子。一隻白色的鴿子飛向日出的地方,它的羽毛呈現了絲絲朝霞的光彩。舊牆再度被擋住。一個孩子的身體出現在那裡。孩子猶猶豫豫地望著她。孩子說:「我是來告訴物理老師,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她說:「進來吧。」孩子走了進來,他的頭碰上了雨布,但是沒有頂起來。他的雨衣在流水。「脫下雨衣。」她說。孩子脫下了雨衣。他依然站著。

「坐下吧。」他在離她最遠的床沿上坐下,床又搖晃了一下。現在身邊又有人坐著了。傍晚時刻的陽光從窗戶里進來異常溫暖。

她是否已經告訴他物理老師馬上就會回來?

舊牆上的雨水飛飛揚揚。

曾經有過一種名丁香的小花,在她家的門檻下悄悄開放過。它的色澤並不明艷。——這就是丁香。姐姐說。

於是她知道丁香並不美麗動人。

——沒有它的名字美麗。

傍晚的時候,大偉從街上回來時依然獨自一人。李英的聲音在雨中凄涼地洋溢開去:

「沒有找到?」「我走遍全鎮了。」大偉踩著雨水走向妻子。

然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鍾其民說:「我知道星星在什麼地方。」

吳全的妻子躺在床上。鍾其民坐在窗旁的椅子里,他一直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在灰暗的光線里,腹部的影子在牆上微微起伏,不久之後,就會有一個孩子出現在空地上,他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路,孩子很快就會長大,長到和星星一樣大。星星不會回來了。鍾其民又說:「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吳全的妻子從火化場回來以後,沒再去簡易棚,而是走入家中,然後鍾其民也走入吳全家中。

簫聲飛向屋外的雨中。簫聲和某種情景有關,是這樣的情景:陽光貼著水面飛翔,附近的草地上有彩色的蝴蝶。但是草地上沒有行走的孩子,孩子還沒有出生。

鍾其民並不是跟著吳全的妻子來到這裡,他是跟隨她隆起的腹部走入她家中。現在吳全的妻子已經坐起來了。她的眼睛在灰暗的屋中有著水一般的明亮。運河即將進入杭州的時候,田野向四周伸延,手握鐮刀、肩背草籃的男孩,可能有四個,向他走來。那時候簫聲在河面上波動。吳全的妻子依然坐在床上,窗外的雨聲在風裡十分整齊。似乎已經很久了,人為的嘈雜之聲漸漸消去。寂靜來到雨中,像那些水泥電線杆一樣安詳佇立。雨聲以不變的節奏整日響著,簡單也是一種寧靜。吳全的妻子站了起來,她的身體轉過去時有些遲緩。她是否準備上樓?樓上肯定也有一張床。她沒有上樓,而是走入一間小屋,那可能是廚房。

「啊——」一個女人的驚叫。猶如一隻鳥突然在懸崖上俯衝下去。

「蛇——」女人有關蛇的叫聲拖得很長,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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