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力的事,今後的半生中我再也不能做了。
我坐在家裏沉思著。使我這時候才對祖母的遺產,第一次的有了感謝之念。本來我每星期靠這份遺產可以得到十先令,但我由美國回來時已減到了八先令一個星期。我過去,用只值一星期的香煙費,一天的食品費;不夠一夜暢吸雪茄的費用這類話,來諷刺我對這點遺產收入的菲薄。我怨祖母怎不在臨終時把全部也交給我,連其餘的三分之二在內隨我抵押,變賣,化用或是儲存。……
但現在想起來,我又得感激她給我這樣苟延的賜予。
我的境遇,現在比以前總該美滿。我既然已經成了個殘廢者,精神和身體失棄了自由活動的能力,我的腦力卻未曾遇到這境地,儘可以使我獲得久已渴望的展開。
在炎夏的氣候中,成天地,我坐在園中一個涼亭裏,看看書,也偶然執筆寫些文章。我剛接到了一條由倫敦來的人造腿,如今我可以宣判了那個枴杖的死刑,而憑藉這條偽腿步行了,我每當晚夜總是這樣穿上了練習走路,成績頗使我自己也讚美。
克侖達克,現在不是這黃金世界在我眼簾前展開,我是追求它已經失棄了時間性,我這次所帶回來的,不是那個世界裡的金塊,而是一個「文名」,從倫敦傳到了我的身上。啊!原來是我在涼亭裏做的一個夢。
當我夢醒時,但為要使夢境別向我發出責難的疑問,我決心於短期間內,要去征服倫敦,叫它十二個月之內向我乞降。
我也從空洞的生活中蘇醒過來了,我準備著出征之前的一切手續。呵!我很相信比我更偉大的人物,在一生的努力中也會遭遇失敗,雖然,死亡代替了他們的凱旋,但舉世京城的自由之鑰匙:正握在他們神魂的手裏啊!
一個褐赤的小包裹,藏放著我的一件棉襯衫,一雙襪,一條毛巾,我帶著,我又懷了兩個金鎊,在這個具體計劃下我終於再向倫敦出發了。
前兩次我在美國和加拿大的失敗,現在我把它當做了今後的警惕。我的樂觀依然,我的現實的夢想,也依然地在繼續展開中呢。
對於什麼東西我都蔑視著。我寧願在自由的氛圍中生存,你不喜歡坐遊艇,駕馬車,卻願在村野抬頭望著月亮和雲天;我不願山珍海味地享受,我卻垂涎著我的適口而粗糲的街餚……啊!黃金白銀對我有什麼好感呢?
在第二天的清晨裏,我到達倫敦了。我就立刻向雷蒙拜司走去,整天的旅行我似乎累得夠苦,所以一到晚上,我便到黑衣教士街上去找尋宿舍。
我看見幾家客店的招牌上,寫著「工人借宿處」、「一夜六個辨士」的字樣,我便走進了一家這種客店,付給了房錢,就在茶房的引導之下到了裡面一間長形的廚房裏。
這廚房中有三四十個人,但不見英籍的工人;也許他們還在外面喝酒,也許他們已經睡覺了。這地方,我是曾經來過的,正是當我從前充使看牛工人的時候。
我細察旅客群中,有一批是剛領到了薪餉的退伍軍人,帶來了許多啤酒,因此使整個廚房的空氣大為騷動。他們明明是泥醉了,再不能喝了,但還裝著清醒的模樣兒,在拿出錢來要酒喝,他們要什麼東西誰都不敢回說沒有,而不去招待他們,這種情形使我看不慣常,於是我寧願犧牲了已付的房金,走出廚房去另找宿舍。
我正欲出門時,這裡有兩個醉漢相互扭作一團打起來,其他的也有不少前去參加,戰鬥場面顯然是擴大了。我迅速地走上樓梯,正在暗中摸索出路時,那客店的女主人卻站到了門口,也用一種醉聲氣呼喝道:
「契姆!你帶這位先生去睡啊。」
被喚的是個臉色死白的小孩。他聽從她的話,帶著我走盡了兩段樓梯,有了燈光,他就引導我走進一間床鋪很多的房間,指著一張床位對我說:
「這四十五號床是你的。」
說畢他便退出。我見有些床上已睡了人,坐在床沿我暗想今夜會不會再生騷擾,會不會有人把我的衣服偷去,或是來摸索我的東西。正沉思時,隔床睡著的人乾咳了幾聲,轉身來開口向我道:
「這家店客別的都要不得,就這床位,呃!我也承認是好的。」在不遠的地方,繼他之後也有人說:
「哈哈!這本來是一家好店家,你還不知道嗎?」
「那我要感謝昨夜的事,幸虧喝醉酒了,那邊羅屯旅舍的人把我驅逐出來,我才到這兒的。」
忽然那更遠處,發出了第三者的說話聲:
「輕一點兒好不好!你們這幫傢伙打算什麼時候才睡覺?我三星期沒有事兒做,好容易找到事,明天一天亮四點鐘一定要去上工,你們還不讓我好好兒地睡上一晚。……你們是什麼心腸!可惡的傢伙,別惹得我生了氣,起身打你們一個不識相。」
空氣立刻寧靜,大家當即悄悄地上床入睡。
我仍舊不敢打算多住下去,心裡就決定明天去投宿羅屯旅舍試試,他們不容納醉漢,看起來那邊一定很有秩序,不像這兒那末的紊亂;我明知在這兒想看點書,寫點東西,甚至安安逸逸吃一頓飯也辦不到的。
到了明天,我一早從別家小餐館裡進完了早點出來,打聽著去羅屯旅舍的方向,不多久,終給我到達了目的地。
這家旅舍是一所極精緻的大的紅房門子,樓面也很考究,是光潔和華麗,使我頗為驚詫。
面對這紅房子的,是一座舊式的禮拜堂鐘樓,它給一座樹木茂盛的古老的庭院環繞著。遠望去,可以見到那庭院裏死者的墓碑,和給人坐了歇息的木凳子。
這旅舍中人告訴我須到晚上九時才得到定床。他們很客氣地招待我等在這兒,直到夜。在這兒有餐室,圖書室,浴間,廁所的設備,打掃得很潔淨。
奇怪的是一夜也只收六辨士的房金,真使我意識中料想不到的了。
我走進那間儲有兩大櫃書籍的圖書室,我察看所儲的一櫥是小說,另一櫥是詩歌,論述,歷史,傳記及一些文藝作品的集子。雖有百來個人在閱讀,但秩序和空氣真恬靜呢!
我在這種情形下,便付了七天房金住下來了。當晚九時看定了床位,就到圖書室裏去靜坐。這兒的人似乎不乏上等階級之流,使我高興地居住了。八先令一星期給我的生活,這地方是最配我的胃口了。我自己料理膳食,我使我的生活嚴肅起來。
寫作開始了。一星期之後,我更加認真起來。此後兩個月勤勞的成績是一部以沒有韻律的詩所寫成的叫<強盜的悲劇>,我大膽寄給了一家書店,但第三天就給打了退票,這時,我滿心以為是羅屯旅舍的名譽不大好的緣故。因為其他旅客都找了附近的商店作通訊處的。
我探問一位先生,他告訴我的情形正如此。沉思了一會兒才對我說道:
「啊!你的收入也有限,叫人轉交每封信要化一辨士,太不上算,所以你還是用此地作通訊處的好,不過別寫旅舍的名字,以後只要寫教堂庭院路一號就得。」
依他的提示,我終又把<強盜>送出了。但,第二次又回到教堂庭院路一號來。這回我在驚憤中翻閱自己的作品,原來我在裡面描寫悲劇的發生地正是教堂庭院路,倒使我自己也笑了出來;我是多麼的愚蠢呵!
開始寫作我第二部作品長詩了。在詩裏,我用那些大自然中的生物作為抒情的對象,我以責詰人類對牠們殘忍為主題,為牠們怎樣在夜裏去到鄰近鎮上,趁居民們熟睡時實施報復。脫了稿,我又抄了一份,兩份原物分作兩家書店同時寄出。
一星期誰也沒有回覆,我覺得異常驚慌,也許兩家同時要了我的稿子,他們同時來訪我接洽,倒使我覺得對其中一家將會負疚;某天上有一份退了回來,我才舒服了些;然而第二天那另一份也退給了我,這卻使我又大感失望了。
此後我覺得短詩較有給出家版錄用的希望,便寫了一百首的十四行詩,平均每天是寫五六首,但結果寄出後又遭了失敗。這之後,我還是創作著悲劇,喜劇,幽默小品,短詩等等,不斷地寫,不斷地收藏起來;明明書店不會來要求發行我的作品,但我卻視作他月定有一家出版的地方,要代我印行似的。
十二個月的練習寫作後,結果把短詩編成了一卷集子,我又送進了一家著名的書店。過了不幾天意外地接到了他們的回信,我拆視著,覆信上他們是答應代作者發行詩集,惟二十五鎊印刷費概由作者自費!
這是我第一次成功的喜訊,我當即鼓足了勇氣,去籌集這筆印刷費。籌集的方法是我寫六封信給六位慈善家,兩個杳無音訊,四個卻同樣地叫秘書執筆寫回信來罵我一番。我氣恨極了,再寫信給另外的慈善家,但他們依然對我毫不慈善,我失望了。
我身邊現在僅有未動用過的三十先令,前後我便想利用這筆錢,寫幾首詩索性付印,印就之後一個人挨戶去賣,定價三辨士一份,要是能夠賣了二千份,二十五鎊的收入可以穩拿,那時再使我短詩集的出版實現。
連忙懷著滿腔興奮到一家印刷所去打聽印費,據說至少要三十五先令,我雖然不足這點數目,我卻先付了定金。回到旅舍,我只有拚命緊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