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先指出今日科學思想進步、物質觀念根本改變,正足為今日之救星;為唯物主義找一出路,繼以老莊解愛因斯坦明相對論哲學發展必趨之勢)
現在人家說這個時代是物質時代,我們懂得什麼意思了。孤立派的人責怪華萊士副總統提倡「給霍屯督族人一天一瓜脫牛奶」〔即指使野人可喝牛奶為和平世界的目的〕,實在是冤枉他;其實今日的思想,基本上都是走上了這條路。我擁護華萊士和世界合作,但是並不擁護「一瓜脫牛奶」。在這時代,最美麗的和平憧憬,乃是一人每天得一瓜脫牛奶,尤其是消毒牛奶。提高人類的生活水準,乃是我們最大的理想。我們似乎在說:「每天給一個人一瓜脫牛奶,他便會做一個好人,正義的人,自由安樂的人。每天給這世界一瓜脫牛奶,它便會變成一個好世界,正義的世界,自由安樂的世界。所以只要有足夠的母牛和青草,和平的問題不難迎刃而解。」
今日銀錢商已把上帝的廟宇轉成一個股票交易所了。五金的氣味和黎巴嫩香木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耶穌曾因為這個緣故而抽鞭打人,大發雷霆。奇怪的是,耶穌教徒對此毫不在乎。我知道任何地帶的人民,不論是否基督徒,都有一個人生處世哲學;若無道德傳統,沒有一個國家能生存。中國人相信「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在基督教國內之人民的道德傳統便是基督教。但是這個世界,正在動蕩;科學的物質主義已在動搖基督教的基礎。基督教與政治商業無關,而今日決定我們生活形式者,乃是政治與商業。今日世界的一重公案,乃是信仰對抗無信仰的公案。
須知尋求信仰,乃是大家的事,因為在這信仰消失,在混亂黑暗的世界中,科學家與傳教士同樣受到影響。輪船觸礁,工程師與火夫共同罹難。科學家應該注意信仰問題,與傳教士應該注意科學問題一般,因為兩者都在探求人生的意義。當代人第一急務,是利用聰明,恢復人生的要義。
彩虹已被解剖,童年的好奇心和幻想已消失,世界已和我們一起轉成灰色。但是好奇心真的消失了嗎?世人不懂科學,正像他們不懂自己每日所吞的維他命丸一樣。一個大科學家的好奇求知的心絕不會死去。須知今日令人賞嘆這神奇世界的,還是科學,求知之心只引起更大更難抑制的求知之心,學博則心虛。今日只有偉大的醫生才會對你說他不知疾病是如何醫好的,祇有偉大的科學家才對你說他不知道物質是什麼東西,何以如此旋動變化。事物變化過程之研究,並不能幫我們探討宇宙之真因與用意。科學家研究蝴蝶翅膀上的顏色,祇把問題弄得更複雜;電子顯微鏡照出翅膀上的小摩天樓,樓板的高度與紫光或藍光的光波相比。科學不能說給你聽誰造了這些細微的摩天樓,或誰叫蝴蝶生這些摩天樓。適於生存之優者之所從來,今日較往日更為難解,達爾文的「偶然變化論」(chance variations),聽來不合理,而不能存在。今日教我們謙虛存心者,還是科學。將來科學與宗教之重歸舊好,必靠這「謙虛」二字。
不寧唯是,科學毀滅了物質,所以也在毀滅物質主義。科學研究宇宙,原一數學開始,現在卻把宇宙歸還數學。聰明的科學家已經幾乎把物質擺開〔指普通物質觀念〕。他把流質,硬質,光,色,味,音,以及其他物質的品性,都化成數學方程式——除了數學方程式之外,他認為別無所知,別無可知之物。一隻立體的桌子已變成了空間;一個原子是像半里長的迴力球場,球場四周無牆,小球在裡面滾轉;一個分子是像許多露天的迴力球場,球場雖然緊連,卻看不出什麼壁牆;一團物體,不過是行動〔電力作用〕的「場地」〔field:專門名詞,或可譯作「範圍」〕,小球既無體積,也無體量。物質已如經幻術突然不見了,而物質律在此宇宙萬物內的核心〔原子〕已不生效。宇宙與其說它像一架機器,倒不如說它像一個鬼。科學家已不及股票交易所內的商人那麼「物質化」了。
物質的舊概念消滅了後,十九世紀的機械宇宙觀也必隨著一起消滅。很巧,傑恩士爵士(Sir James Jeans)在新著物理與哲學〔一九四三年出版〕內也談到定數論與自由意志的問題,因物質觀念之變化而受影響。雖然他的態度是極端「科學」的,不敢言定「物質主義」和「定數論」的結果,祇說這是術語名詞的問題,但是他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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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物理最低限度已證明,因果律和自由意志的問題,現在需要新的說法……古典物理似乎阻塞了通往自由意志之門;新物理無此趨向,反之,卻證明那門是可以打開的——祇要我們能找到門柄。舊物理顯給我們看的世界,與其說像住宅,不如說像監獄。新物理顯給我們看的世界,似乎可以作為自由人的居所,不僅是無知動物棲身之處——住在裡面我們至少可以隨意所欲,安排事業,人生在世,可以奮勉有為,建樹功德……〔不論我們仍稱物質為「物質」與否〕,新物理不論如何,與維多利亞時代科學家的血腥觸鼻的『物質』和咄咄逼人的物質主義,不可相提並論。他的客觀的和物質的宇宙,今經證明,幾乎不過是我們心知上構設出來的東西。在這方面及其他方面,新物理已向唯心主義(mentalism)的路走去。」【原註:其恩斯著:physics and Philosophy(MacMillan 1943)pp.215—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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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科學的物質主義和達爾文式的自然主義,影響了人類的思想,終而產生政治和經濟的物質主義。今日科學排斥了物質的舊概念,也必影響人類的思想,使物質主義的價值傾跌,而完全改造這時代思想的機械性。有一天我們總必設起道德行為的「場地」(〝field〞),歷史發展的「時空間流型」,流(〝time—space—continuum〞相對論名詞),沒有一點物質的成分在內。在這種世界內,只有沒有體積,體量及重量的「意念」,才算有真實性。人的心思,必反照他所認識的宇宙。科學已在把這世界精神化,但是要產生哲學的影響,尚需幾十年。
但是科學不僅已毀滅物質的傳統概念,並已產生相對論。這相對論在哲學上的含義,要到幾十年後方能明白。相對論乃是借數學通往玄祕主義的路徑。由窮研時間,空間,及動等觀念的究竟,他把這些觀念的基礎動搖;他相信或假定,空間是圓弧的,而時間或者就是我們心中所加於行動的形容法——兩者在數學上皆可與「動」互換的——這樣一來,相對論便引我們接近萬物消長起伏之理了。
現在我們對宇宙脈搏〔萬物起伏之像〕,已較前明瞭了。直的線,方的空間,直的時間,都繼「地方」之說破滅之後,為科學最後所擊破的俗見。宇宙若非無涯,一定作圓形,所以天下絕無直線可言,因這條線必在無形中略彎。大致說來,我們不懂宇宙之圓,正如兩隻螞蟻在威斯康遜附近沿著二條平行的經線蠕行,不覺地球之圓一般。地球既作圓形,遠東實即是美國的遠西,一個愛斯基摩人如向北直行,必抵澳洲或紐西蘭。宇宙既圓,其中一切方向體形,也必如此;地球在宇宙中不過是滄海之一粟罷了。
所以在宇宙中,什麼都是圓形及圓形的變體。若要描繪世事人生,任何「圓體派的畫圖」(〝circulist〞——新創語,與〝cubist〞相對而言),都較立體派的畫圖正確。立體派在科學上是錯的,連光線飛馳都是依波浪形式。在立體派畫圖的尖銳直線上,我祇看到了現代精神的生硬冷酷。
所以良史之才描述歷代興亡人事進展,也只能依「循環」之跡,明其起伏交錯之像。中國道家哲人透識此理,整個陰陽之說便是基於現代所謂「波浪」之理。十九世紀美國作家愛默生(Emerson)在「循環」(〝Circles〞)一文中,也闡明此人生至理。宇宙中之至奧,乃萬物循環起伏,復歸於一,如莊子所言「齊物」之道。地球既作圓形,東西南北即失其意義,同樣的,在這「齊物」的相對哲學立場看來,生死盛衰,強弱大小,是非堅白等分別,都是相對的。
故冬令實起於夏至,自此以往,日漸短夜漸長;夏令實起於冬至,自此以往,日漸長夜漸短。此消長起伏,見微知著之理,乃儒教易經之基礎。由於「幾微」至於顯著,故賢者能窮理於事物始生之處,研幾於心意初動之時。一起一伏,一消一長,故花盛必衰,權大必削。前輩後代之間,非截然如一串香腸接連起來,而是前輩正壯之時,下一代已經出世,如同女人身體之曲線,一波未平,一波復起。一代一代思潮的起伏交替,情形亦然。一切生命都是像一個人站在海邊察看的波浪:浪似激進,卻是後退,浪頭未倒,水還上昇。
由此一切絕對概念,是非堅白,皆為有識者所鄙夷。這個哲學,打破了歐克里特【註:歐幾里得】的數學(Euclidean mathematics)。相對論不僅是解釋宇宙的數學公式,也是一種人生哲學。科學的進步,到了最近方見到相對論的面目。但是在數千年前,道家先哲,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