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物篇第二十

(此篇言明現代機械心理之所由來,推論人文科學襲用自然科學之結果,及指陳自由意志人生意義為唯物觀所消滅)

我們姑且這樣說:強權政治是火藥政治,火藥政治結果必定出於爆炸。強權政治與勢力的均衡,有如兩支炭精,漸漸自兩端湊合。機器前進,蓄力漸增,最後的爆炸力必大。現在這個時期,強權政治之爆炸,必遍達全球。玩弄強權政治,就像玩火,同時,我們道德發展卻落在背後;我們的思想是國家化而不是世界化的。現在我們認識,世界政治乃是強權政治,這是我們唯一所知、唯一能實行的政治;毫無疑問,不管權力的集合如何變化,我們總在向更大的戰爭衝突邁進。我們對此形勢所持的態度,祇是說命運如此,無可奈何。我們須承認,我們的政治家都是強權政治家,我們的戰爭行為與和平觀念都是以武力原則為根據。我們相信武力仍將橫行天下。史班克孟教授大概說得不錯,戰爭結束之後,我們要繼續舊工作,世界政治仍將以武力為基礎。如果我們接受這話,必促成更大的戰爭,直到最後一個暴君出而霸持天下為止。或許未到這個田地,歐洲文明便早已瓦解。

但是如果你問,強權政治之結果既已昭然若揭,為什麼還要繼續玩弄強權政治,答案是我們的人生觀已趨機械化——我們的生活觀念已含有機械的必然性,雖想阻止它,卻是無可奈何,只好聽之。我們吹收之自然主義,相信國家生存競爭之說;我們跳不出物質主義的背景,我們在無意之中借取了受機械公例所統制的物理世界的定數論,移用成為人事上的定數論。這些觀點都帶著「科學」的氣味,所以自有其尊嚴。於是強權政治不託庇於神權論,而託庇於科學的門下了。如此一來,政治的「現實主義」,便是明晰的科學思想;帶有感情的理想主義,便被人說是「低能兒」的見識。這種機械化的人生觀,結束當然是絕望;說來說去,人的社會原是一座荒林,大家為了生存戰鬥,這不啻是說:「我們情願為國家爭取權力,而作生死之鬥,開著眼步入地獄,絕不願做夢想和平天堂的傻瓜——人自為戰罷!」

今代人的思想,怎會弄到這個田地?心理分析家叫病人回想童年的事,在靈魂的陰處尋出挫抑,凝固,和錯綜的起源,俾能了解自己。回憶過去的事,容易維持客觀的立場,並了解個中真況,瞭解個中真況,則能自我解放。我們且回顧過去數百年的事,這對我們一定有益,而今日的世界,亦可藉此瞭解自己。我們怎樣變成自然主義,定數論,和物質主義的信徒。

科學的摧命手抓住了西方,科學或客觀的研究方法,已染化了人的思想,引進了自然主義,定數論,和物質主義。所以說,科學已毀滅了人道。自然主義〔信仰競爭〕已毀滅了行善與合作的信仰。物質主義已毀滅了玄通知遠的見識及超物境的認識信仰。定數論已毀滅了一切希望。

我敢說我不會觸犯自然科學家;反之,他們一定同意我的話,而大聲抗議說人家偷了他們的觀點方法應用在錯誤的地方,他們不能負責。自然科學與人的問題,其中界線應該重劃,兩邊的真理標準亦該重定。科學的對象是實況,人類問題的對象是是非,雙方不必彼此抄襲技術。科學依其定義處理「精確的,分立部門的智識」,而有一大部的人類知識無法精確,難立部門。如果科學及其玻璃管化學材料不能回答這個問題:「我為什麼歡喜你?」人類關係的問題,又怎能解決?

可是我們卻把自然問題和人的問題混在一起了,結果產了一個危險的局面。自然科學家僅僅說道:「上帝,自由,善性,並不是精確的問題,不在我研究範圍之內。」但是非自然科學家的人文教授說:「上帝,自由,善性,都在我的範圍之內,但是不能以科學方法研究,而我是一個科學家,又必要做科學家,所以我祇能置之不理,另外尋取機械律。只有這樣我才能夠得上前進的標準而保持我的飯碗。其次,科學既然不能發現上帝,靈魂,和人類的善性,或許它們並不存在。」由此愈來愈亂了。自然科學家說:「我的興趣,只在事實上。」只有被迫研究人的價值問題,而企圖模仿科學技術的不自然科學家才說:「我的興趣也在事實上,上帝,自由,靈魂,都不是可以證明的事實。我們沒有方法應付它們,所以只能置之不理,除非它們有一個物體。」自然科學家說:「我測量電流,音波,並畫圖線。」非自然科學家說:「我也要測量,也要畫圖線。我要測量希望,理想,意念,上帝,自由,可是不能。但是我能測量人口,生產率,糧食的供給,刺激的機械反應,詩句中的子音母音,進出口貨物的數字,以及物質環境的影響。我成為科學家,希望全在這條路上。」

人事的研究既非成為「科學」不可,我們祇能專談科學技術所能解釋的物質因素,而科學也祇能在物質世界內周旋。十九二十世紀學界最顯著的貢獻,都是關於物質因素的影響,譬如說,亨定頓(Huntington)論氣候與歷史關係,馬克斯(Marx)論職業與觀點關係,倫波洛索(Lombroso)論遺傳與性格關係,張伯倫(Houston Stewart Chamberlian)論民族與歷史關係,威斯特瑪(Westermarck)論環境與倫理關係,還有德國某醫生論目力與天才關係,而將來如有歷史家證明非洲蘿蔔根與拿破崙戰爭的關係,或有先知證明營養與道德之關係,或Riboflarin(維他命B₂)與樂觀思想的關係,我們不會覺得奇怪。這是多麼摩登,多麼淵博的發明!上面諸人對人類思想貢獻不可謂小,有的很具卓見,有的也可嘉納,但是他們的靈眼都似乎患斜睨偏視的毛病。

所以在過去一世紀內,智識界的動向一直照著襲用自然科學的技術,不難明白。但技術一變,宇宙觀也必變,結果是產生了對人、對歷史、對控制人生力量的唯物觀念。每個學術上貢獻造成這偏視斜睨的局面,個別的影響雖小,但是匯合在一起,卻有移山倒海之力,我們現在便看得出。

因此便產生尼布爾(Niebuhr)及蘭克(Ranke)的搜尋及考核史實的方法,比爾德(Charles A.Beard)的經濟史觀,翁脫(Wundt)的生理心理,華生(J.B.Watson)的行為心理學,左拉(Zola)的「實驗小說」,特拉塞(Dreiser)及法雷耳(Farrell)的驗屍態度的「現實主義」,籐恩(Taine)的文學批評,里南(Renan)的「原始」研究,孔德(Comte)的「社會物理」,馬克斯的「唯物辯證法」,某學派的詩學「本體批評」,研究院中的比較文學的「比較」和「研究」,弗洛依德的亂倫錯綜,心理分析學的在小腹部下搜尋靈魂。我們的種子如果沒有屁股座位,整個心理分析的組織便要破滅。而且代表這全部瓦解的象徵,有愛略持(T.S.Eliot)【註:艾略特】的私人僻典,喬易士(James Joyce)【註;詹姆斯.喬伊斯】的自剖和展覽主義,史突文斯基(Stravinsky)【註:廿世紀作曲家、鋼琴家及指揮,被人們譽為是音樂界中的畢卡索。】的逃避和諧,畢卡索(Picasso)的逃避美觀,達理(Dali)【註:薩爾瓦多.達利,西班牙畫家,因為其超現實主義作品而聞名。】的逃避邏輯理性,史泰因(Gertrude Stein)【註:美國作家與詩人。】的逃避文法。在世界政治內,有史本格勒(Spengler)的「文化形體」,霍斯何弗的地略政治,赫爾的經濟萬靈說。其在這次戰事,我們可看見應付北非和亞洲的問題,缺乏道義原則。這每一種趨勢,都含有「科學」的氣味。但是斯文掃地,而人生意義,除了保吃一頓飯,已等於零了。我們所能得唯一的呻吟聲乃是:「不安全,毋寧死!送我到監獄去,不成問題,祇要給我一張飯票!一張養老保證券!」這在革命家看來是多大的退步,同十八世紀人的勇往直前精神比起來,差別多大!

原來人研究物質太成功,自己也變成了物質的一部分。人性的觀念,已經變了。「思想」的力量已為歷史所否認。瓦片的研究,已替代了歷史上愛憎仇恨人情幻變的研究。我們量了特洛伊國時代的破磚石的尺寸,便覺得增進瞭解或考核荷馬的程度。歷史家研究埃及女皇的宮房夜壺,興趣大於研究她們的宮闈祕史。收集事實,考核事實,這兩項工作一直繼續下去。一個歷史學教授可以一手拿了一隻破古罐,得意忘形叫道:「我們懂得歷史了。」

搜尋考證事實的工作繼續不斷。歷史家測量瓦片,教育家測量人的智力,犯罪學家測量人類的腦殼,心理學家測量我們的感情反應,地理學家測量雨水的吋數,地略政治學家測量高加索的油量。如果瓦片能夠解釋,歷史亦可立足,如果知識的單位仔細的測量,教育便成功;如果腦殼,下顎,耳朵,測量過,犯人便可像一架洗衣機般為我們瞭解;如果感情反應研究得法,人類的靈魂,智力,想像力,意念,慾望,癖好,都可明白;如果雨量算出,文明之盛衰便有解釋;如果油源在握,勝利必屬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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