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治道 當代篇第十九

(此篇原名「當代之品質」,言世事之變起於人性觀念之變,並陳敘自由人權觀念之退步及經濟安全觀念之崛起)

為什麼這樣沮喪?很明顯的,人類的思想已經變了。生活的意義和價值已經變了。人對自己的看法已經變了。我們對人類本性的看法,也變了,這一變,整個世界便陷於紊亂之中。讓我們用歷史來證明。

世界慘劇演在我們眼前,這時候我們似乎應該衡量時代的特徵,估計我們精神貨物價格的貶漲。我們已經覺得不敢再為歐洲文明自鳴得意了。每次想到歐洲,我總想到德人弔死三個波蘭人的相片——一座吊架上,掛了三根繩子,繩子一端縛住了波蘭人的頸上,身體懸空,較平時為細長。我不管是德國人在吊波蘭人,或是波蘭人在吊德國人,我只知道歐洲人在吊歐洲人。那張相片乃是歐洲文明的批評,一個很深刻的批評。

你如果細察今古史開始以來四百多年的經驗,若干名稱為「意念」(即思想上流通之貨幣),價格或漲或貶,一定會使你驚異。不要忘記這次戰爭以前社會經濟的不安——民主觀念之崩潰破產,大家只討個安全,尋覓生計之保障,而促成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以及其他集團主義的興起。我們可立表解釋這歷史的背景。

(參考圖三)

大致說來,上帝和自由的運氣最壞,教育和工業的運氣最好。此處值得注意,靈魂觀念在德國,一點沒有貶價,反之,還是德國戰爭機構內的一支原動力〔即德國浪漫主義及玄祕主義之影響〕。「自由」與強迫相對,代表人權,所以與「人權」相同,此處再為人權劃立一行,不過是便於同「經濟權」襯托罷了。我們日甚一日的喜談職業的權利,收入的權利,保障老年失業安全的權利,皮弗利基計劃書內所述的權利,軍士回來工作的權利……而忘記自由之權,國家自主之權,個人之權。「工業財富」代表國家的生產力,而非指財富的分配。有財富而沒有分配的方法,對社會個人並無意義,不能算是進步,祇能當做一國的作戰力。老實說,生產力過大,往往引起市場的競爭,結果必因市場糾紛而作戰;所以大生產力對於和平有貢獻,抑或有損害,還是一個大問題。興戰的人,總是工業國家,而非農業國家——日本和中國便是一例。生產力之大小與社會的安全或不安全,不生關係,但是如果生產品分配不均,那便能促成社會的不安。孔子說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這老人家,連經濟學的原理,都說得中肯。

上面這張表,並不能代表整個歐洲的進步,因為大多數前進的國家,如丹麥荷蘭,都沒有計算在內。在天主教國內,上帝總還有能保持地位的傾向;我不是一個天主教徒,但是也得承認此點。可是大致說來,這是一篇生意不穩固的結賬單,情形不可樂觀。上帝和自由已漸漸失去地位。因為如此,所以德義的人民都聽任法西斯蒂消滅自由,而連今日美國的通達之士,鼓吹經濟安全主義,遠較鼓吹十八世紀的自由觀念為熱心。

這有什麼意義?人的頭腦自然集中在這時代較急迫的問題上。一個人生了胃潰瘍,腦中祇有想到胃;我就從來不想到我自己的胃。十九世紀的問題是經濟的問題,所以十九世紀的人都談經濟,正像十八世紀的人都談理智,十七世紀的人都談神意一般。二十世紀的人只談安全,這豈不是一個惡兆?

經濟安全,儘管提倡;皮弗利基計劃,也儘管提倡。經濟的不安已在威脅資本社會;盟國現在作戰,我想,就是要保護資本社會。此次戰鬥的開端,實在是歐洲社會和經濟的不安,以及民主政治的崩潰;所以戰爭完畢後,我們當然要從那崩潰動蕩不安一階段,重復收拾起來,並且現在就得替它計劃——這就是所謂「戰後計劃」,要點是保障職業,社會保險等。這些方案,把我們頭腦全部佔住,別的問題我們都想不起來了。我們從國內經濟一步跨到國際經濟,而把國際和平與出入相抵的國際貿易清結單,混為一談,分不清楚。赫爾一派的人似乎以為維持世界和平,不過是重訂關稅表的事,年終結算,如大家賺錢,友誼,公道,自由,大同,都會一併源源而至。

數年來僑居美國,我祇遇見一個真正有頭腦的人——至少是只有一個人的和平觀念我完全同意。那人是一個黑人。數月前我在華盛頓聯合車站同一個黑人腳伕講話。他的面目秀慧,且有悲愴之色,他說他在中學內念過三年書。他每月賺一百五十塊錢,要養活一家六口。我同他說話,因為他眼中若有所思。我說此際作戰時候,他的收入不能算壞。他說生活艱苦,他的妻和兒女都得出去做事。後來我們講起戰事。他黯然說道:「戰後情形也許可變好一點。但是我所不滿的,倒不是錢,錢少我不計較。我們要人家把我們當做人看待。」這兩句誠懇坦直的話,把我怔住了。你能把一種美國的皮弗利基計劃來安慰他嗎?但是社會待黑人的心理態度這一點,是我們所不能用數學解決的,而正是西方思想家在戰後計劃中完全忽略的一點。他們為了他的經濟權絞盡腦汁,而不肯替他做人的權利稍費心思。他們以為經濟權有保障,他便能快樂了。

反之,他們都叫我們放棄更多的自由。這可激起真正民主信徒的怒氣。經濟方策可以醫治經濟病,可是不是萬能藥。經濟進步產出病證的醫法,並非再求經濟進步便罷。人類總要繼續生存,要過合理安樂的生活。如果我們取得了勝利,而失落了靈魂,那怎麼辦?文明到底還須有個內容。

但是問題的究竟,還要深一層,直達我們思想的纖維,且與這時代的精神有關。我敢說這句話:依我們這種思想方式,我們絕不能建立或計劃世界和平。今代思想已日趨機械化。容我指出今日所用名詞已經變更。我們怕用「良善」,「公道」,「慈悲」……等簡單的舊名詞。用當然可以用,但是,譬如說,一個人如果用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句話,馬上就有人說他思路不清,說老生常談。這個時代,至少高級社會的人,簡直不相信這套東西。拿法國字Fratenite〔博愛〕來看:有一個時期〔法國革命前後〕,這字竟能在智識階級中引起激烈的感情。他們相信這個字;我們今日不相信它。這個時代摒絕了一切老生常談,良善,公道,慈悲,都是像使用一過久的小銅元。我們造了悅耳的新名字來頂它們。一個女孩子如仍用維多利亞的名字若Faith(信念),Prudence(謹慎),Patience(忍耐),一定會被同學當做笑柄。教育家,傳教士,演說家往往都避用這些名詞,而代之以摩登名詞,如「精神價值」(Spiritual values),或「社會價值」(Social values)。可是「價值」這兩個字,就用得奇怪,因為它的來源是經濟學。這兩字與賬簿有關,所以聽來悅耳,令人想起主婦買價廉物美的貨物(稱為「好價值」〝good values〞)。別的名詞的來源是社會科學。教育家稱娼妓為「反社會者」,稱賣淫為「反社會行為」。這些名詞有些怪味在內,似乎已經加過人造工夫把水份吸乾的味,而使我們覺得道德觀念已經剝的乾乾淨淨了。我們不再「感化」一個酒鬼了,我們使他「調整」使合乎社會,正像我們重新調整手錶機器一樣,甚或使他「適合」(acclimatize)一個新環境都可以。一個成功或不成功的人,是一個「完整」或「分裂」或「不調合」的人格。今代的名詞真愈來愈機械化了。一個政黨和一部汽車,都可稱為「機器」(machine)。大眾的情緒是「反應」或「反響」,外交往來關係是「壓力」,流行的態度是「習慣的集體形態」。驕傲是「膨脹的自我」,誇張是「自衛機構」,批評是「發洩」,還有什麼〔凡洩氣防險作用的〕東西是「安全門」,而一個失業的人是一個「脫節」的單位。

以上所舉的都是很普通的名詞,與個人的筆調無關。我故意不舉其他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所用的學院式怪話,如「平均滿足價值的過程」,「情感的反應」,「意念作用的改造」,「聯繫的回憶反應」。事實很簡單:我們不但怕作道德的判斷,並且怕正常的感情。我們的道德倫理已有點像人造化學品,先抽出水份,製成精粉,才拿出來問世。可是如果有人對我說專談「聯繫的回憶反應」的心理學家能教育子弟,或專談「平均滿足價值」的社會學教授能造福人群,我便不相信。「美國學人」(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冬季份)登了一篇有趣的文章,評論這種「教育法」,作者引了許多教員令人捧腹的佳話,而這班教員的任務,據說是教育青年子弟,啟發他們求學興趣。在美國學術研究會的心理學部門,一位先生念了一篇論文,題目是:〝The Reduction of Data showing Non—Linear Regression for Correlation by the Ordinary Product—Moment Formula;and the Measuremen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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