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今篇第五

(此篇專言印度問題,原名「邱吉爾與波里克里斯」,反證古今證明今日帝國與自由的衝突仍未解決,且因此大戰宗旨中途改變,暗伏第三次大戰的殺機)

讀史固然要耗費金錢精力,修氏一部希臘內戰史在現代叢書買來九角半,但不肯去精讀這部書,也許結果現代世界的耗費損失還要大。因為今日帝國和自由衝突的問題,還未解決,置之不理。因此我不能不談起印度問題。

夫印度問題,不僅是印度的問題,乃人類自由的問題,所以已經演出一種矛盾的局面,在這自由戰爭中,印度的自由戰士因犯為自由而戰的罪名而坐監牢。除了英人而外,對此都會發怔一下。

啊,自由二字,何等動人!撞起自由的鐘!但是你要傾愛自由,須教自由之神先脫下印度女人的沙利服,而穿上歐洲的女裝。有英國的自由神,使你想起英國的郊野茅屋,炊煙芳草,落日湖邊,也有印度的自由神,騎著大象在萬山深林中遊行。人類的肉眼看不出真相,不知這位我們所愛的神女,也不裹大英國旗,也不穿印度袈裟,只圍一條透明蟬翼羽紗,無形無色,只用慧心靈眼才看得見。

所以此刻現在,英人正在為自由而戰,同時也正在為自由而戰的印度人。印度人也正在為自由而戰,希望獲得自由可以幫助英人在這場自由戰爭中去為自由而戰。這樣一篇糊塗賬,越弄越糊塗,假使在印度的英人也用過頭腦的話,必然中風不語。可是這也毋須過慮。在印度不會去談到「四種自由」,或是聽人提起。提起有點難為情罷?先打勝仗,再用頭腦!只有英人強健的頭腦,才會超脫一切逆情悖理的難關,而據我看來,這難關不難度過。你只須聽印度總督報告囚殺的成績一副得意忘形的神色,就可斷然無疑。「至一九四二年八月為止,殺死九百四十名,擊傷一千六百三十名,逮捕六萬零二百二十九名,判決有罪二萬六千名,囚禁未付審一萬八千名,」新共和週刊有一篇通訊說:「總督報告,正像芝加哥大屠場報告殺豬一樣。」且須記住這每隻豬都是一位自由戰士,不怯淫威,鞭打縲絏都不怕,抑豬玀終究是豬玀耶?

近來我冤枉得了一個排英的罪名,至少有一些紐約婦女認為排英,因為我曾真心替印度自由呼籲。這呼籲印度自由與排英有什麼關係,我始終看不出,而我的紐約女友也說不出來。我的態度很明顯;我不是排英,我是排斥冥頑,不管那一國,我國也在內。我不僅反對邱吉爾的守舊黨的印度政策——我痛惡而深絕之。邱吉爾是英國人,我也知道,但於我,他的國籍與問題無關;不管這政策出於英法中日任何國之手,我都要痛惡而深絕之。我會明白分辨英國守舊黨人與開明黨人之不同,也會辨別邱吉爾與肯德堡大主教之不同。

美國報館編輯,遇著兩位英國人如邱首相與肯德堡大主教意見恰恰相反之時,認為應該雙方加以贊同,將這大戰宗旨做個人情,以免越禮。我絕不肯把大戰宗旨送我的至親密友做人情,甚至或是送給上帝。要是某地的局部問題,我可退讓。要是鄰邦的內部政策,我也可退讓。甚至問題是先運什麼入中國——先運軍火或是先運可口可樂給駐華的美國空軍,我還可以退讓。但是到人類自由關頭,我絕不肯讓步,因為大義所在,不容苟且,而我深知我們今日在帝國與自由之間不得不擇一而從,不容易敷衍過去。因為邱吉爾明目張膽護持帝國主義,我可以推知他小時希臘歷史不曾用過功。這還小事,關係重大的是,因為一人壟斷全戰爭及和平的宗旨政策,使這大戰的性質,目標與宗旨中途改變,然而這大戰的勝利卻須賴中蘇英美各國人的頭顱共同換來。這關係綦重,就是英國的真友,也不當因送人情裝啞吧,噤若寒蟬起來。

其實任何人都沒有權利,把世界人類作戰的宗旨做人情,送給他的至親密友,或是上帝。歷史上不論何時代,自由與反動的勢力都在角鬥,爭佔上風。各人應該運用他的聰明智力去分辨認識這兩種勢力,而站在自由與革命家一旁,毫無袒護的和反動的健將挑戰。有些美國編輯想要討好雙方。但那位老將明站那邊,視死如歸,誓不肯經管清理大英帝國。諸位美國編輯,千萬不可小覷這員老將。那老人家閱事不少,伎倆很高。凡是遇著口談仁義頭頭是道的人,你要小心。當著這員老將聲明他「要保守原有地盤」(〝We mean to hold our own〞)包括原屬印度人無疑的國土,而且教中美俄人不妨替大英帝國作戰,這時候我們是否應該口唸「亞孟」?要是這回戰爭是英德兩國的私鬥,這話也沒什麼不該,誰打贏,誰保守他的地盤,那些屬國只當他們的賭品。如果屬國不高興的話,那是另一件事,另開一回戰,由屬國與勝利國去解決。但這次大戰又不是兩國的私戰,還牽連到多少旁人。英國首相聲明他存意將大英轄境一直管治下去之時,中國人馬上想到香港,印度人想到印度,荷蘭人想到爪哇國,而美國人就想到自由之神。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七日,邱首相在英下議院討論大英帝國殖民地之將來,說道:「本政府深信無疑,大英殖民地之將來統治,須繼續為大英國一己的責任。」這是清楚確定無疑昭告我們,邱吉爾立定主張,要保守印度,緬甸,馬來半島,星洲,香港,斯里蘭卡島的版圖。這樣一來,也須讓其他帝國各保存其殖民地,才算合理。由此觀之,將來自成白種人在亞洲的帝國捲土重來的局面。所以個人認邱吉爾為將來和會上的梅特涅,不是錯見。〔按拿破崙散後,維也納和平會議,由梅特涅親王領導,恢復各國貴族皇室,協同摧殘所有革命勢力,而造成以後五十年間歐洲反動勢力的大集合。〕

假如我們以為邱吉爾忘記亞洲,便是錯了;他永不忘亞洲——是殖民區。也許我們所要清理的不是大英帝國,而是世界人類半自由半奴隸的整個帝國主義制度。問題是,我們這戰爭是否為爭些主義原則,使戰爭不再實現,求一比較公道和好的世界。但這些問題都不便討論——不管大英帝國的清理或是荷蘭帝國、法蘭西帝國、日本帝國的清理。大家不要談吧。先打勝仗,仗打完了,梅特涅親王總在那邊,大家才開始爭吵攘奪。然後再過三四十年,大家再來幹一下。

要尋究歷史,不能鑽在已經檢查過的日報紙堆中,去追尋那些天天討論的很熱鬧的小枝節。要尋究歷史,應研究主持國政者的心理,去探討本源。印度人說克利浦斯爵士赴印開始談判之時,曾經答應他們組織「內閣」,而克爵士的隨員一樣熱烈的否認他曾經應允給他們組閣的真權實柄〔按此指美記者Ouis Fisner與某英人在紐約國民週刊之爭辯〕。在這種情形之下,旁人若以為由此能明真相,便是發痴,只有由另一方法下手,先研究主持該事之人(這現代波里克里斯)的心理,才能明白克爵士赴印使命之真相。誰讀完了以下邱吉爾於一九三〇、三一年所說對於印度基本態度的話,而尚不明白克爵士何以失敗,便是低能兒。要明白這印度問題的經過,須先明白我們的波里克里斯〔雅典王,說見上章〕。一九三〇年正月,邱吉爾說:「早晚你們必須打倒甘地和印度國民大會黨以及他們所代表的主張。」——這些主張恰巧是大西洋憲章用來適用於印度的原則。在西門爵士使團在印度接洽談判之時及其後,反對與印度開談判,認為有傷帝國及其政府人物之尊嚴,喊得最響的人便是邱吉爾,一九三一年三月他說:「我們討論這些問題,只抬高一些永遠不能與我們同意的匹夫的身價,一方面損失印度大英政府之尊嚴和權威。」一九三一年二月,他說:「把這〔治印度的〕責任移交極勉強極有限少數的印度政客黨人,便是倒行逆施,便是一種無恥的行為,便是懦怯,棄職而逃,喪盡廉恥的行為。這便是使大不列顛含垢蒙羞,在世界歷史上永遠汙及大英帝國代天宣德澤及萬民的令名。」原文照錄如下:

※※※

〝To transfer that responsibility to this highly artificial and restricted oligrachy of Indian politicians would be a retrograde act. It would be a shameful act. It would be an act of cowardice desertion and dishonor. It would bring upon Great Britain a moral shame which would challenge forever the reputation of the British Empire as a valiant and benignant force in the history of mankind〞

※※※

這段抄文頗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