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永遠是美麗的,而人工的建築往往反是。因為建築不同於繪畫,它自始無意於模擬自然。建築的原始不過是石、磚、三合土的堆砌,所以供人遮蔽風雨。它的第一綱領,在乎效用,雖至今日,此旨不變。因是那些不調和的現代建築——工廠、學校、戲院、郵政局、火車站,和那些筆直的街道,它們的醜惡、鬱悶,使人往往感覺到有逃往鄉村的必要。因為自然與人工之最大差別,為自然的無限豐富與吾們的機巧之極端有限。最精敏的人類智力也不能發明什麼,左右不過是那些呆鈍的建築拘泥於有限的傳統模型,東一所圓頂、西一所三角頂的屋子。予人印象最深刻的王陵或紀念碑,尚不足與樹木的靈巧意象相比擬,就是吾們大道兩旁排列著的經斫削而消毒的樹木,也不足與之比擬。你看自然是何等大膽!假令這些樹木的粗厲表皮和不規律的形態移之於建築物,那吾們大概將這位建築師送入瘋人救濟院。自然甚至膽敢將樹木刷上綠色。吾們畏怕不規律,吾們甚至畏怕顏色,吾們於是發明了「灰黃色」這一詞來形容吾們的生活。
為什麼吾們竭盡了所有才力,仍不減少衚衕、新式人行道、直線市街的鬱悶,使吾們不斷的想逃避都市生活而尋求避暑勝地?效用便是答語。可是效用並非是藝術。現代的工業時代使這情形更趨惡劣,尤其因為發明了鋼骨混凝土以後,這是工業時代的一個信號,而且這情形將一直延續下去,直到現代的工業文明終止的時期才會轉變,多數水泥鋼骨建築甚至忘卻了裝配屋頂,因為據建築家告訴我們,這屋頂是根本沒有用途的。有幾位公然自稱他們從紐約的摩天建築物感到一種美,誠如所言,作者本人卻從未看出任何美。它們的美是黃金的美,它們的所以為美,因為它們顯示出千萬萬金元的魔力。它們表現著工業時代的精神。
但是因為吾們對於為了自己而建築的房屋,每日都要見面,吾們的日常生活又大都消磨在它們的裏頭,加以惡劣的建築會妨害吾們的生活典型,吾們有一個很近情理的要求,吾們要使它美觀。房屋的外觀很機敏地改變吾們城鎮的市容。一架屋頂並非單純為蔽禦烈陽風雨的一架屋頂,卻是足以影響吾們對於家庭概念的一種東西。一扇門並非是僅僅供人出入,它是引導吾們跨入人類家庭生活之奧秘的鎖鑰。總之,吾們敲著一扇褐灰色的小屋門或敲著一扇裝著金黃獸環的朱漆大門,二者之間是有些差別的。
所困難者,吾人竟將怎樣砌石鋼筋之類賦具生命而說些美的語言。吾們竟將怎樣賦予它們一個精靈而使它們說些東西給吾們聽,好像歐洲的天主教徒常有一種精靈對他們說話,吾們能否也希望有這樣的精靈說無聲的語言,將最偉大的美麗與宏壯告訴吾們?且讓我們看中國的建築家怎樣解決這個難題。
中國建築術的發展,可以看出,是跟西洋建築沿著兩條路線前進的。它的主要傾向是企求與自然相調和。從許多方面看,它的這種企圖是成功的。它的成功,因為它能夠攝取梅花嫩枝條的氣韻——首先轉化入書法的靈活生動的線條,然後轉化入建築的線條與形式,更補充以象徵的意象。經由迷信堪輿術的流行,羼入了萬象皆靈的基本概念,這使人被迫地審察四周的景色。它的基本精神是和平與知足的精神,產生優越的私人居宅與庭園。它的精神不像哥德式的尖塔,直指天空,而是覆抱著地面,且甚滿足於它的形式。哥德式天主教堂顯示崇高的精神,而中國式的廟宇宮殿顯示寧靜清朗的精神。
書法的影響竟會波及中國的建築,好像是不可置信的。這種影響可見之於雄勁的骨架結構,像柱子屋頂之屬,它憎惡挺直的死的線條,而善於處理斜傾的屋面,又可見之於它的宮殿廟宇所予人的嚴密、可愛、勻稱的印象。骨架結構的顯露和掩藏問題,等於繪畫中的筆觸問題。宛如中國繪畫,那簡略的筆法不是單純的用以描出物體的輪廓,卻是大膽的表現作者自己的意象,因是在中國建築中,牆壁間的柱子和屋頂下的棟梁椽桷,不是掩隱於無形,卻是坦直地表露出來,成為建築物的結構形體之一部。在中國建築中,全部框架工程有意的顯露在外表。吾們真歡喜看此等構造的線條,它指示出建築物的基礎形式,好像吾們歡喜看繪畫底稿上有韻律的略圖,它是代表對象物體的內容而呈現給我們的。為了這個理,木料的框架在牆壁間總是顯露著的,而棟梁和椽桷在屋宇的內面和外面都是看得出的。
這是導源於書法、人人皆知的原理:「間架」。一個字的各種筆畫中,吾們通常揀選其中的一筆橫畫或豎畫,或有時揀一個方框,作為其餘筆畫的支柱,吾們必定使這一筆格外有力,或格外頎長一些,使它較其餘筆畫明顯突出。有了主要筆畫的支撐,其餘的筆畫便聚集於其周圍,或以它做中心向外散開。即使群聚建築物,設計上亦存有「軸線」原則,一如許多中國字都有軸線一般。北平整個舊城——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之一——的設計,可大部分歸附在一條看不見的中軸線上,此軸線南北延展至數里之長,南起外前門,直接通過皇帝寶座,北抵煤山及後面的鼓樓。這樣的軸線可明顯地見之於「中」和「東」「束」「柬」「聿」「乘」等漢字當中。
或許比筆直的軸線原則更見重要者,為與直線對比的曲線、波浪線,或不規則的韻律線條。這在中國建築的屋面上看得再清楚沒有。任何中國的廟宇、宮殿或宅邸等建築物,都是以柱子的豎線和屋面的曲線相結合或相對比為基本原則。屋頂的本身,就含有屋脊的直線和其下方的凹陷線條的對比。這是因為吾們練書法時,老師教導說:吾們寫了直線的主要筆畫,不論是豎的、橫的、或斜的,就得用曲線或柔軟的不連續線條在旁邊與之呼應對比。屋脊則僅用少許裝飾性物品來進一步打破其單調。只有運用這些線條加以對比,柱子和牆壁的直線始覺可以容忍。只要看到中國廟宇和住宅的一些最佳範例,就會注意到屋頂造成的裝飾效果,反而比柱子和牆壁(大都不在正面出現)更明顯——後者在比例上常較屋頂為小。
屋頂斜傾的由來,還不十分清楚,它可能是中國建築最出色而顯著的特性。有人想像它是跟吾們遊牧時代的帳幕形式有聯繫關係。其實它的理由在書法中可以明見,任何人能透徹明瞭中國書法原則者,無不能看出其可愛的疾掠線條的綱領。中國書法之最大困難,乃在使筆畫飽含筆力,於完全直線的筆畫中常尤為艱難。反之,向任何一面略作斜勢,立刻可顯出緊張的氣勢。只要看一看漢字部首優美的斜傾表象屋頂,當可見這不是純粹作者的幻想。
吾們愛好富含韻律的、或波浪形的、或斷續的線條,而憎惡呆直僵死的線條是很明顯的,只要你留意我們從未誤會像克麗奧巴特拉方尖碑(Cleopatras Needle)那樣拙劣的東西。有幾個摩登中國建築師仿照了西式建築,搭了幾座燈塔模樣的東西,叫作西湖博覽會紀念館,它矗立於美麗的西湖景緻中間,無異美麗的臉龐兒上留下一道瘡疤,使人諦視稍久,非引起刺目之感不可。
那很容易舉出幾個例子,說明吾們打破直線悶鬱的方法。最好的範本,莫如樹有欄桿的圓拱橋。圓拱橋的形式便能與自然相調和,因為它是弧形的,又因為它裝配有欄桿。它的穹窿不及布魯克林(Brooklyn)橋之長,它的欄桿不及布魯克林橋之有用,但無人能否認它顯出較少的人工機巧,卻是含有天然的美麗。又可以觀察塔,試想它的全部美觀,乃因其輪廓的單調被接續的突出簷層所打破,尤其那些弧形朝上翹的簷角,很像書法中的一捺。再看一看北平天安門外特殊的一對大石柱——華表。它頂部的雲形弧線,極為觸目,其意匠的大膽,就在中國藝術中也終鮮匹儔。不論它的名義是什麼,總之,石柱上有了波浪形的表面。據說這些波浪形是代表雲的,但這不過是藝術上的名稱,所以傳導神韻於石柱的表面。孔廟中也有石柱,則浮雕有圍繞的龍形波浪線條,因為這種龍形的波浪線條有助於打破直線的單調,吾們覺得這龍形乃有其裝飾上的效用,不僅僅為一種表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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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照第八章第四節之圖片)
鄭孝胥的書法(鄭孝胥為滿洲國總理,知名書法家。)
「官」和「家」這兩個字的頂部「宀」,是漢字的部首,有「屋頂」的意思。注意其中間的凹陷,與得自中式屋頂的筆意。「令」字的頂部是一個「人」字,不過很像屋頂的外廓線。也請注意筆畫向下撇的氣勢和收尾時向上翹曲的樣子。
另外,包含和應用在中國建築中的結構原理也須加以注意。注意「官」字那挺直有力的豎線(即柱子),與之對比的是「屋頂」的曲線和搭附在柱子上的其他橫筆。注意「家」字中央的豎向曲線,其他筆畫全向它的頂點集中,彼此之間卻能巧妙地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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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時隨地吾們盡力以攝取天然的神韻,模擬它的不規律的線條。其精神存在於一切意匠的背後者,仍為書法的精靈思想的精神。吾們的打破窗框子直線的單調,係用竹形的綠色釉彩瓦管來裝飾。吾們甚至敢用圓形的、橢圓形的以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