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陰性型的三位一體

由於社會上的名分原理和分階層的平等概念,某種關於社會行為之規律遂應運而生。它們是中國人經驗思想體系中三大不變的定律,其永久不變性超乎羅馬天主教教條,其權威超越乎美洲合眾國的聯邦憲法。它們實在是統治中國的三女神,權勢過於當時執政的軍政要人以外。至於它們的名稱便是叫作情面、命運和恩典。此三姊妹永久統治著中國,至今猶然。唯一有價值的革命,應是以反抗此陰性的三位一體的革命。所困難者,此三女子這樣的會體貼人,又這樣的迷人。她們墮落了我們的祭司,諂媚著我們的統治階級;保護權勢,勾引富人,催眠窮漢,小賞懷野心者而腐化革命團體。她們又會麻痺司法界,使各種法令條文不生效力,譏笑德謨克拉西,藐視法典,以人民權利為笑料,破壞交通規則和俱樂部章程,任意橫行於人民的私人花園。假使她們是專制君王,或者她們是醜陋不堪的,她們的勢力或許不能維持如此久遠;可是她們的聲調恰恰是柔軟的,她們的儀態恰恰是文雅的,她們的纖足無聲地踐踏到法庭上,她們的手指輕巧地把司法機關撥個凌亂,當她們撫弄法官面頰的時候。不差,那是不可限量的慰藉去崇拜這些淫蕩婦人的神座。她們的統治勢力是以在中國一時還不會消滅。

欲知恩典之概念,務先明瞭中國人生活之優美的簡樸性,中國人的理想社會,常為一種「寡政教,省刑罰」的社會。中國人的政府與法律的概念常深染著人類情感的色彩。中國人普遍地不信任法律與律師和高度機械化的社會。他們理想中的社會是:人民皆能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是一個保存著上古淳樸之風的優良生活的社會。在這種人治而非法治的社會環境裏頭,乃有所謂「恩典」的出現,亦在此等社會環境裏頭,乃有古代中國特性中最優美的感恩報德的情緒的興起。報德心乃適為與恩典互為對照的情緒。此種感恩報德的心情,中國普通平民,尤其是農民,莫不充盈滿腹。一個農夫倘受了人家恩惠,將誌之終身不敢忘,或竟替你刻一方長生牌位,供之家屋,早夕禮拜,或者不辭湯火,替你服務。蓋人民並無法律的保障,但聽憑縣令慈悲惻隱之心。倘這縣官是宅心仁厚的,則仁厚是比之什麼都更受人感激,因為它是不期報酬的。曾有千千萬萬的實例,那些鄉民圍繞著攔住卸任而行將離別的縣官的轎子,跪倒塵埃,感泣零涕。這是中國人感恩圖報的最好表現,也就是中國官吏之恩典的最好表示。因為人民只知它是一種恩典,而不知道它是一種公義。

這種社會環境為恩典的發源地,它產生於在勢者與需要保護的人二者之間的私人關係。它可以代替公義的地位,往往如此。當一個中國人被逮捕,假定是沒有正當理由的,那他的親族的天然傾向,不是去請求法律保障而在公堂上求伸雪,乃專門去尋找一位認識縣長的人居間說項,期盼特施恩典。由於重視私人交情和情面,這位居間說項者倘其面子龐大得夠程度,則常常是達到目的的。這樣辦理的方法常覺來得簡便,而且它的費用比之耽延時日的訴訟節省多多。一種社會上的不平等乃由是而興起,就是挾有權勢的官吏、富豪,及有面子的聯絡人,和貧苦階級——他們的環境沒有那麼幸運。

幾年前,安徽發生一件逮捕並監禁兩位大學教授的案件,原因是為了一些戲謔的無意批評冒犯了當局,他的親屬沒有別的妙法,只有奔向安徽省城晉謁軍事領袖懇求恩典。另一方面,在同一省分中,幾個青年係與某一有力政黨有關,為了賭博而當場遭逮捕,這幾位青年於釋放之後,便直上省會,請求撒換冒犯了他們的警察當局。沿長江某一城市,有一爿鴉片鋪子被搜查,它的存貨經予以沒收,但經某一當地有力者的一個電報,公安局不但須聲明抱歉,以謝鹵莽,還得派遣警察衛隊送回沒收的鴉片,某一牙醫生嘗替一位顯赫將軍拔出了一顆牙齒,將軍大悅,因授予一個頭銜給他,有一次,某一部內的技師打電話給這位牙醫生,因直呼了他的名字而未用官銜,他馬上跑到部裏去,當著許多職員面前,打了這技師耳光。一九三四年七月,武昌有個婦人,因為天熱,穿著短褲在戶外睡覺而被捕,監禁了不多幾天,她就病死在監獄裡,後來發現這位婦人是個官太太,那個生事的警察遂被槍決。如此事件層出不窮。復仇是甜美的。但也有許多婦人不是官太太,有時而遭逮捕,其結局遂不是甜美的復仇。儒家學說即代表此等理想,因為早如《禮記》,已有這樣的說法:「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恩典是社會上名分觀念的要素,亦為孔子理想中的君子統治的具人性的父母政府之邏輯結果。然則如老子所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是否是對的呢?孔子的思想,似乎是天真的稚態,他想來一國之內,盡有那麼許多賢人君子,盡夠遍布全國以統治人民。很明顯,他的算盤是打錯了。在田野風的初民社會的淳樸生活時期,此種思想或許有實現可能,到了現代這個飛機摩托車時代,它一定失敗,淒慘地失敗!

可取之處,上面已經說過,為中國沒有固定的階級之分,沒有貴族政治。這一點恰使吾人接近「命運觀念」,因使社會上的不平等成為可忍受。命運的特徵為無人永久地被踐踏在下面,而壓迫者與被壓迫者常有機會互相對易位置。吾們中國人深信凡人皆有得意之一日,而「天理循環」,倘一個人而有才幹,意志堅決,抱負不凡,總能攀高升騰。誰得預卜?一個賣豆腐的女兒或許突然的引動了一位貴顯將軍的注目;或許他的兒子交了鴻運,做了縣知事的守門人;或者一個屠夫的女婿,假定是一個貧苦的中年鄉村塾師,可以忽然中了進士,像《儒林外史》所告訴我們的,那時或許馬上有一個鄉紳從城裏巴巴的趕來,邀他去他的公館裡住一程;另一個跑來跟他換庚帖,義結金蘭;第三個殆是富商,送他許多綢緞綾羅,許多袋白銀;縣知事又親自送他兩位艷婢,一個廚子,以替他的鄉下妻子服役;這個屠夫乃喬遷至城中大公館,不勝從心坎底部快樂出來,忘卻往時他怎樣的時常欺凌其女婿,卻說他一向堅信女婿必有發皇之一日,現在他準備放下他的屠刀,而受女婿的奉養。女婿中了進士,岳父也交了好運。吾們羨慕他,但吾們不稱它不公平,因為吾們叫它命運或幸運。

命運主義不單是中國人的智力習慣,也是孔教傳習意識的一部分。信仰命運與名分觀念的關係如是密切,致使吾人有句流行俗語,叫作「安分守己,聽天由命」。孔子在稱述其自己的精神進展時說:「五十而知天命」,又說:「六十而耳順」。這個命運主義的原理為人們精力和知足精神的源泉,亦所以產生溫和平靜的中國精神。因為沒有人常能交好運,而好運又不能臨到每個人頭上,人遂很願意容忍這種不平等,認為一種合乎天然的法則。經由科舉考試之路,有志才幹之士常能獲得一種上進的機會;更經由運氣或經由才幹,一個人可由非特權階級升入特權階級,就是他的得勢日子。一旦踏進了特權階級,他便愛弄特權。隨著地位的變遷,因生心理的變遷,他乃開始愛好一切社會不平等和一切特權。此種轉變的面目,為現代每個革命成功人的顯著特例,他握緊他的鐵腕以限制報紙言論自由,比之他在革命初期所高呼打倒的軍閥還要來得猛烈。

因為現在他有了大面子,他站立於超越乎法律與憲法的地位,交通規則和博物院章程於他微不足道。這面子是心理作用,不是生理作用。彷彿中國人的生理面貌那樣有趣,心理的面子更為神妙而動人。它不是一張面孔,可以揩洗或刮鬚,卻是可以「得」「失」「爭取」,更可以當禮物一樣「贈送」。這裡吾們達到中國人社會心理最微妙奇異的一點。抽象而不可捉摸的,但卻是最高等最精細的規範。中國人的社交往來,莫不依此為準則。

中國人的面子,倒是容易舉幾個例子而難以下一界說。例如首都官吏,可以用每小時六十哩速率駕駛汽車,而交通規則限定每小時祇許三十五哩為最高速率,這就是有面子。倘若他的車子撞倒了人,當警察前來,他寫寫意意從小皮夾掏出一張名片,優雅地微笑一下,一聲不發的撥開機輪,駛開去了,那他的面子才大得了不得。倘逢這警察不願給他面子,假裝不認識他,這位官老爺乃開口打其官話,詢問他可認識本人的老子否?說罷,歪歪嘴,吩咐車夫開車,那麼他的面子更大了。再倘使這警察堅持須把這車夫帶入局,於是這官員打個電話給警察局長,局長便將車夫開釋,而下令把那小警察革職,因為他有眼竟不識泰山,於是他的面子真是大得和「天官賜福」一樣了。

「面子」的意義,不可翻譯,亦無從予以定義。它好像是榮譽而不是榮譽,它不能用金錢購買,卻給予男男女女一種實質的光輝。它是空虛無實際的,而卻是男人家爭奪的目標,又有許多婦女為它而死。它是不可目睹的,但是它卻存在而展開於公眾之前。它存在於太空之間,其聲息似可得而聞,且其聲崇高而充實;它不負公理上的責任,卻服從社會底習俗;它耽擱訴訟,拆散家產,引起謀殺和自盡。但它也常使人經過同鄉人辱罵之後,勉力自拔於流浪無賴的惡行;它的被珍視,高於塵世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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