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還有一種說法和版本與此不同──你想俺的老胖娘舅都已經上吊30年了,一切還能不眾說紛紜嗎?──這種說法覺得三個妹妹的出賣和老胖舅母沒有什麼關係,她過門剛剛半年,就是攪家不賢作惡多端,怎麼能在半年之內惡到這種程度呢?情況還不熟悉,怎麼能一口氣賣掉婆家三個妹妹呢?說不定她看著這些妹妹倒是覺得活潑可愛,她倒不同意出賣這些妹妹還和老胖娘舅發生了爭執而成了這些妹妹的保護神呢──她的心沒有這麼硬,她的人品沒有這麼壞,她的模樣雖然不算好但是也不算丑,她的臉不胖也不瘦,她的腰不細也不粗,她的眼睛不大也不小,她的小腿不長但是也不是沒有……,她不是一個天使但也不是一個惡魔,她不是大團圓的組織者但也不是悲劇的製造者──那麼她是什麼?──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1939年的中國農村婦女。她剛嫁過來的時候18歲,該懂的事情她還有些朦朧,該行動的時候她還有些羞澀,她對人間的一切都還擔不起血海般的干係也沒有一鎚子砸破天的氣魄。她雖然不是一個建設者,但也不是一個破壞者;就算她看著這些妹妹不順眼,但是你讓她把她們一個個都親手賣了就像讓她連著宰雞一樣她又沒有這個勇氣。她成就不了大事但也破壞不了大事──說到底她在這齣戲中只是一個普通的群眾演員只能跑跑龍套──她連一個主角都不是──哪裡能把握得了歷史去當這齣戲的導演呢?──她沒有與老胖娘舅聯合──而在當時唯一能當這導演和能擔這血海般干係的人,也就是俺老胖娘舅一個人了──從他1969年在老胖舅母墓前給我們製造的反打就可以看出,他才是一個心狠手毒的人,而已經躺到墳墓里的老胖舅母,不過是他劇情中的一個道具罷了──在他就要上吊的時候,老胖舅母對於他還不過是一個利用,何況當初──1939年在大幕剛剛拉開和妹妹就要出賣的時候呢?老胖舅母可以忽略不計──這時製片主任及時站出來說,既然這個角色在劇中無足輕重,那麼這個角色隨便找一個群眾演員來扮演一下就可以了,就用不著再出高薪找一個明星了。──於是俺的老胖舅母──如果這個觀點成立的話──就卸下了她歷史干係成了一身輕,三個妹妹的出賣,成了老胖娘舅一人所為。──為了論證當年的歷史,還當年出賣親人一個歷史的真面目,60年後我們曾專門調查過俺二姨──當年她僅僅八歲,就被賣給一個比她大15歲的麻子做童養媳──但八歲應該有記憶力了,她可以有發言權能夠見證歷史──當1996年我向她請教到這一點時,她倒毫不猶豫地支持敘述的第二種版本──她馬上信誓旦旦地說:
「你大姨和你娘說得不對,當時賣我們姐兒仨,並不怪俺胖嫂──主要還是怪俺胖哥!」
我:
「為什麼非要怪你胖哥?」
二姨操著她的假腔──她一跟人說話就有些誇張和做作──也是童養媳時間做得太長了,養成了這種弄虛作假的習慣,到了晚年還沒有改過來──1969年我曾到她家串過親,見她剛剛還在院子里惡狠狠地打狗還是罵雞:
「操你們娘的,一個個扔到滾水中退了你們!」
轉眼看到我的到來,又滿臉笑容和操著假腔說:
「我的乖乖白石頭,剛剛我還在說你,可想死你老姨了!」
而你剛剛說的恰恰不是我而是畜牲──不但我對二姨有這種華而不實的看法,我們家族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都認為她有些浮燥和懸空──於是我一邊對她進行調查,一邊對她嬌滴滴地腔調和證詞又產生了懷疑。但事到如今,歷史的見證人越來越少,老胖娘舅和老胖舅母已經快死去30年了,你不去找二姨又去找誰呢?──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於兩個已經死去快30年的人,能對歷史的真相和事實調查出一個大概──就是中間含一些水分──也算不錯了。我的娘舅和舅母,如果我們不是從功利目的出發為了把你們這場威武雄壯的話劇重新排練我們才這麼務實和認真,單是為了你們的人生對於荒冢一堆早沒了的你們我們才不會這麼做呢──就算單是為了藝術──60年前雖然你們風雲翻卷但是60年後我們的生活中也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著這一切說不定有時發生的比你們還要波瀾壯闊和具有歷史意義呢如果現在不是你外甥白石頭暫時操刀掌握著尋找歷史的權利,誰對於你過去的一切──就算你擔著血海般的干係或是你製造了血海般的干係你沒有擔著而讓我們擔著──能夠回首一瞥?──它不早讓歷史的巨大車輪碾成一灘爛泥了嗎?從這個意義上說,你們還是對我們馬虎的尋找擔待一些吧。從這個意義上,雖然俺二姨對於歷史有些誇張和習慣性的矯情──誰讓60年前你們賣了她讓她當上童養媳呢?──我們也只能湊合和原諒了。因為假腔和做作,不一定非要責怪俺二姨。我們倒是要說:
「二姨,謝謝你──對於今天的調查和澄清──當年歷史是什麼樣子,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不準備再進行別的調查和旁證了!」
於是二姨操起她的假腔將歷史責任一股腦地推到了她哥哥也就是俺的老胖娘舅身上。三個妹妹的出賣都是他一人所為。他是這場威武雄壯話劇的唯一導演。當我們接著追問原因的時候,俺二姨仍操著她的假腔堅定地說:
「因為他是一個賭徒!」
「過去俺娘在的時候還有人管著他,後來俺娘死了沒人再管他,半年之中,家裡的房子和地都讓他輸光了!」
……
這個解釋具有歷史說服力。我不禁頻頻點頭。雖然這個原因用在戲劇上有些大眾化和重複感,但是哪一段歷史和往事又是不大眾和不重複的呢?使我感到憤憤不平的倒是另外一個問題:光彩照人有著臨終絕唱的舊姥娘,怎麼養出這麼一個不爭氣辱沒祖先的灰孫子呢?但也就是這樣一個灰孫子,卻又成了我們家族歷史上威武雄壯話劇的唯一大導演──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如果說他是一個流氓,那麼流氓也有流氓的氣魄呢──我們家族在歷史上也出現過另外的賣人,1942年河南旱災的時候我們在逃荒的路上就賣過一個小姑,但是像他這樣連家門都不出一口氣賣了三口人的舉動,查遍我們家族的歷史,獨一無二。──好膽量,好氣魄。於是我對二姨大眾而通俗的敘述也聽之任之了。看著我在那裡頻頻點頭,俺的二姨倒是來勁了,對60年前的老胖娘舅繼續展開了控訴:
「當時他到賭場去耍錢,就把我們小小的姐兒仨──我最大才八歲──扔在家裡。」
──單說賭錢這個習慣,他倒是和黃泥崗上那幫流氓有些相似,但誰知道他們在另一個岔路口就分道揚鑣了呢?──俺的二姨接著說:
「有時幾天見不著他的面!」
「你娘當時只有一歲,就讓我整天背著她!」
「一天給我們一個饃頭,讓我嚼嚼喂她!」
「一次他錢賭輸了,回來看著你娘在那裡哭,提起你娘的腿就摔到坑上,一下將你娘摔了個沒氣兒!」
操你娘的,老胖娘舅,60年後我都想跟你拼了──俺二姨看把我的情緒給調動起來了,又在那裡知心地──似乎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有著相同的秘密的默契──向我眨了眨眼,接著又加重語氣──這個時候我就看出她有些誇張和私心了,她要往敘述之中夾帶私貨和販毒走私了。於是我趕緊收斂了一上自己的情緒和怒容──她在那裡加重語氣說:
「守著這樣一個敗家子,最後能不家破人亡嗎?──本來俺娘家雖然家道中落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看你舊姥娘臨死之前去看你大姨不還雇得起驕車嗎?──守著幾十畝薄田還能過不下去嗎?但是轉眼之間就被他禍害盡了。爹死了,娘也死了,家裡的哥哥做主了,哥哥是一個賭徒,當家裡被他禍害得餓死老鼠沒有乾的也沒有稀的時候,他可不就要鋌而走險一口氣賣掉三個妹妹嗎?」
我有些恍然大悟。二姨分析得入情入理。何況這也符合老胖娘舅臨終之前關於稀的和乾的以及到了這時候我只能顧住我自己的理論。我已經準備對她的分析全盤照搬就這樣將這段歷史給定案了,這時俺娘又站出來提醒我──當我從二姨那裡興沖沖歸來向她彙報和展示這一天成果的時候──:
「不要太相信你二姨的話,你老胖娘舅生前,他們兩個人之間矛盾大著呢。」
兜頭被澆了一瓢涼水。倒使我有些猶豫起來。但我還有些不甘心,在那裡試圖掙扎和挽回──我怎麼這麼容易上當呢?──地問:
「為什麼鬧矛盾?還是因為60年前嗎?」
俺娘:
「這次不是因為60年前,是因為35年前──你老胖娘舅家的母豬下了10隻豬娃,你二姨想從他家捉兩隻──捉兩隻又不想給錢,被你娘舅當場給拒絕了。」
我啞然失笑──啞然失笑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因為兩隻豬娃,就要改寫和重塑歷史嗎?──但我也知道,這種例子在我們家族的歷史上也不鮮見呀。但是我又明白,當事情的結果已經鐵定以後,事情的起因似乎已經不重要了。就好象影響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