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四04老梁爺爺鞭笞新注.2

……再沒有比這更語重心長的話語了。但是麥子,我能對你和陌生和毫不相干放心,但我對人間的將來還是提心弔膽。我做不到不管將來只說現在──我做不到靜觀──我不會等待──我不善於用將來的紙來擦現在的屁股──我擔心將來會不會有紙──就像我等不得陌生的大樹和麥子而盤踞在熟悉的現在一樣。──現在──在我腦子裡成了一個癥結。──大樹和麥子也看出了我這一點。它們在那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事後想起來又讓我多麼地慚愧和懊喪呀──我讓大樹和麥子──植物對我放心不下了──放心不下地嘆了一口氣說:

「看來你還是不放心呀。」

「看來你是無可救藥了。」

「我們越是讓你放心,你越是不放心;難道讓你不放心,你才能放心嗎?」

這時又抬起它那高瞻遠矚的眼睛,抬起它那廣袤無邊的大手,就像是黑社會的教父一樣,將他的手放到了我的頭上,接著又摟了摟我削瘦的肩膀──我的教父──和我一起往前走又用這溫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臉:

「既然是這樣,你就把一切的不放心交給我吧。」

「一切讓我來解決吧。」

「把麻煩留給我,你接著開心去吧。」

「你接著跳舞去吧。」……

倒是在這個時候,隨著這溫暖的手和堅定的話語──當我把一切的煩惱和麻煩都在形式上而不是在心理上當然也牽涉到心理──自己一切的麻煩和煩惱都交給別人和卸給別人的時候,我的心才稍稍輕鬆起來漸漸地越來越像女兔唇對過去的遺憾開始嚮往一樣開始今朝有酒今朝醉了。我自己並不能承擔自己造出的麻煩和煩惱;只有把這一切都外化和交給別人的時候,看著別人為了我的事而在那裡和我一樣痛苦的時候,我的心才稍稍安定和輕鬆一些,我的心才在那裡惡意和惡劣地微笑一下。讓你們都和我一樣。──我是一個一人做事不能一人當的人。如果我是一個作家,那麼我的作品會讓你們感到和我一樣沉重,於是我在作品裡就要孤傲地居高臨下地時時在教導你們──只有用這個才能掩蓋我的焦慮、焦燥和毫無主張──用我處處都有主張來掩蓋我的毫無主張;如果我是一個演員的話,就不要責怪我的表演外在化;如果我是你們的親人的話,你就要時刻準備接聽我傾訴苦惱和煩躁的電話──而且我要選在凌晨一點給你們打。你們怎麼過得那麼地愜意呢?──只有把一切煩惱轉嫁到你們頭上的時候,我才能鬆一口氣接著興奮起來。教父,你真是了解我的心。從這個意義上,我才知道世上的暴力原來就是一種溫柔,世上的轉嫁原來就是一種溫暖。就像我們在床上一樣──但這裡明明又不是床上。你是用什麼手段來承擔和解決我的本來和你沒有關係的麻煩和矛盾呢?我的麻煩和矛盾可不是一點兩點,而是千絲萬縷和方方面面──沒有一件事是我能處理好的──我這個1969年成長的孩子。這個時候我看到教父像大樹和麥子一樣露出了──終於露出了──我所期盼的──冷酷的面容。──而你的冷酷對於我來講就是一種溫柔的開始呀。那就是:

快刀斬亂麻

你不讓我舒服,我也不讓你舒服

你看我一眼,我就還你一牙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血濺荒野

血濺荒丘

血濺沙灘

把你的屍首,掛在你們家的門楣上

……

之後牛根哥哥的一切刀光劍影和在親人之間的種種謀殺,是不是在冥冥之中受了教父般的大樹和麥子的啟示呢?是現在和現代啟示錄嗎?

把你大卸八塊

將你的屍體偷運出去,挖一個深坑埋了

大卸八塊之後,將你的屍首用尼龍包分散裝好,到火車站買上幾張站台票,將它們裝到開往不同方向去的火車上

……

這下就痛快了。最後我們還是用我們的焦慮、焦躁、轉嫁和暴力的暢想,來解決了我們目前的負擔、困境和擔憂。接著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就有一種惡意的快感了──你甚至忘了脆弱,你甚至忘了節制。你馬上就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但你恰恰不是教父。怎麼看著這個哈叭狗翹翹的露出兩隻黑鼻孔的短鼻子配著下邊短短的嘴巴從裡面伸出來一喘一喘的狗舌頭就那麼可愛和好玩呢?

用一把鋒利的刀,將這哈巴狗的鼻子給割下來

……

怎麼看著這酒店大堂的姑娘在那裡走過長著嫩蔥一樣的瓜子臉大大的眼睛像可愛的狗一樣翹翹的鼻子苗條可觸的身條臀部就又圓得那麼正好呢?

馬上抓住驚恐的她,就在大堂里把她給工作了

……

怎麼看著這暴發戶開著型號六百的房車衣著乾淨甚至他沒穿西裝穿著休閑裝在那裡邊開車還邊打著電話呢?

馬上將他的車給砸了,將他的頭在方向盤上猛磕,一直磕得他滿臉是血眼睛睜得大大的直挺挺地歪在方向盤上

……

更妙的是:這些人你們認識嗎?

不認識

一切都與他無關,無非是我心情的一個偶然罷了(就好象一個槍支愛好者每制好一枝新槍都要到街上去試驗一下一樣,這時一槍打穿誰的誰──對象沒有關係,關鍵是為了槍。這個時候就不能照常理破案了。)

……

這個時候我們就知道我們該告別大楝樹、小椿樹和麥子了──永別了,你這聖潔的門檻。我們該繼續尋找一下我們生活中和人群中的知音和長者了。這個時候大樹和麥子──我們家鄉的千年不衰的植物又告訴我們:

「該去找一下你們的老梁爺爺了。」

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引導和氛圍下,暫時離開了1969年又往前回溯了80年,在往昔歲月的河流里來尋找老梁爺爺的身影。你在一股水流里。你在一朵浪花里。我們對你的尋找,就是對我們的拯救。我們要找到曾在村莊里──就像在我們的暢想里──那樣使用過暴力的長者──因為大樹和麥子和一切的事實都告訴我們:你們才是村莊里最溫柔的人呢。你們性格孤僻又寬厚仁慈,你們凶暴猛烈又和藹可親,你們冷酷而又愛笑,你們強悍而又頑皮,你們架子大又架子小,你們視富貴如糞土而又清寒守貧,你們敵非敵友非友,你們堅持原則而又隨心所欲──你們一輩子就活了一個心情,是嗎?我的像大樹和麥子,我的像黑社會的教父一樣的老梁爺爺,當我們找不到大樹和麥子的時候,我們只有找到你,因為我們在遺傳上所感到的懷疑是:到底我們是不是你們土匪的後代呢?怎麼歷史發展到現在,弄得我們一點血性都沒有了呢?這是我們不能快刀斬亂麻,不能割狗的鼻子,不能在大堂工作一個姑娘,不能將一個看不順眼的暴發戶往他自己的方向盤上猛砸──而在時時刻刻擔心和擔憂著自己的一切你做著現在還擔憂這現在會給將來帶來什麼不幸的根本原因。最後我們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了。我們優柔寡斷和猶豫不決,我們仰天長嘆和自愧不如,我們把我們的恐懼掛在自已的心上還不夠還要時時刻刻尋找一個外在的附著物,我們的麻煩和煩躁自己承擔不了一切還要靠轉嫁到別人甚至是自己的孩子身上來逃脫──於是我們就像我們的牛根表哥一樣,一輩子就成了一個說謊的孩子──在說謊中越陷越深,當我們正常說話的時候我們前後擔憂,當我們用說謊來解釋這一切的時候我們才有片刻的放心。一件小事,不用說謊,四兩翹千斤,你的肩膀能經得住。但是不行,非要用謊言越做越大愈演愈烈這時四兩就真的變成了千斤你就只好往外轉嫁和外卸了。你就只能去尋找大樹、麥子和老梁爺爺們了。事情就是這樣一個怪圈。──老梁爺爺,從您陰暗的躲藏多年的角落裡走出來吧。這時我們又突然明白,您也是形影相弔,您也是孤鬼野魂。您生長在距1969年這個人為的時間坐標還有七八十年,就像七八十年或百十年之後我們在生活中不能勇敢和豪爽一樣,您在七八十年前或百十年前的勇敢和豪爽是不是也是一種孤獨和苦悶的表現呢?我們從兩個極端走到一起就成了一個戰壕里的戰友,於是我們的苦悶和孤獨也就相通了。我們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您的勇敢和豪爽及片刻之間對暴力的運用,而您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我們的苦惱、擔憂、煩躁、恐懼和脆弱。於是讓我們在我們的中間地帶在百十年後相互不見面的情況下相會和握手吧。我們本來不是一條河流里的水,但是因為我們的不解和不通,我們反倒一脈相承。過去您一直生活在人民大眾之間,現在怎麼就不能和自己的後代子孫相溶呢?血濃於水,我們的老梁爺爺。一百年前你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土匪和黑社會大頭目,於是您就成了除惡揚善和如百年之後懦弱如我們的保護神。不管誰家出了問題都要找您,讓您摸摸他的頭。你總是拖著自己的充滿鼻音的腔調說:

「不要緊,不要緊。」

──百十年之後,我們就感到是您摸著了我們的頭。是您對我們說:

「把一切的不放心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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