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純粹因為一個麵包渣的討論和酒吧的耽誤,白石頭突然也對世界悲觀和重新恐懼起來,他甚至想:我哪裡也不去了,我不再離開故鄉了,我就在這瓜棚之下像瓜兒一樣花開花落的老去也沒什麼──我不思再生了。我不願再見到你們了。──這時他倒像30年前面對自己的指頭出血一樣,突然有了一種少年時代的敏感和自憐,流出了30年來第一次清澈之淚──已經中年的人了,突然流出了少年時代的清澈的淚──不再那麼渾濁和昏黃,又讓開始發胖的白石頭產生了一種驚喜。──於是他並沒有萬念俱灰。
1969年秋天在瓜田裡看瓜的是老得舅舅。老得舅舅圓圓的大腦袋,走路一撒一撒的腳步。你是從他身上,第一次知道村裡的成年人夏天或秋天穿褲頭裡面是沒有襯褲的──一次你和老得舅舅一同爬樹,當他爬到你頭頂的時候,你無意之中往上看了一眼,你就看到了他大褲衩子里的一切,這時你一下感到眼暈就好象你看到一個老婆婆第一次當著你的面不以為意地換褲子你才發現老婆婆褲子裡面什麼也沒穿你看到這一切感到眼暈一樣──大人的世界原來就是這麼簡單呀,就是隔了一層褲和隔了一層紙呀。於是白石頭到了成年和晚年,一直還保持著晚上睡覺脫得精光的習慣也就不奇怪了。老得舅舅看上去是如此木訥,耷拉著大腦袋,拖拉著腳步在瓜地里遊盪,但他動不動也說出一個驚人當然也是十分拙劣的謎語呢。一次他突然說:
一個小棍一挓長
一下插到你兩片上
……
是什麼?讓我們這群小搗子猜了半天。匪夷所思。最後還是他告訴了我們:
「說是一根香煙可以,說是別的也可以。」
老得舅舅,由這當年你給我們出的謎語,我們就知道我們為什麼會成為一地面瓜了。──並且,在1969年秋天的瓜棚里,除了這首拙劣的謎語,別的你竟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記憶──這才是讓我們悲哀的呢。但就是這樣,你還對我們擺起過架子呢。當西瓜已經成熟的時候,當我已經會騎自行車已經到三礦去接過煤車已經給五礦打過電話於是我就認為自己在村裡已經成了一個頭面人物不能再讓麻六嫂在瓜地邊割草的時候偷偷摸摸塞給我一個瓜蛋子然後我一溜小跑地藏起來如果過去我是那樣的話還情有可原現在再這麼做就有失身份了我應該推開麻六嫂的手大搖大擺地走進瓜棚在光天化日之下讓老得舅舅給我打開一個西瓜讓西瓜露出鮮紅的瓤和飽滿的籽的時候──不但我這麼認為。所有的小搗子們特別是那些因為往五礦打電話反對過我現在實踐證明是反對錯了的人後來我沒有跟他們計較他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也想找一個機會來證明他們已經改正錯誤要換一種眼光重新看我的時候,他們也覺得如果他們仍讓麻六嫂夾帶私貨還情有可原,如果我再跟他們攪在一起不有些分別不但使我失面子使他們也感到不好意思──大家一致的意見就是讓我第一次在世界上開始光明正大地證明我們的身份──你對世界已經掌握得夠多的了──會在柏油路上騎自行車,到三礦接過煤車,往五礦打過電話──就好象一些成年領袖兼職過多讓人氣不平一樣,你隨便把哪個職位讓給我們,我們都能好吃好喝一輩子了;你隨便把哪一個歷史事件加到我們身上,都會讓我們理直氣壯和大搖大擺,何況你集了這麼多職務、歷史事件和功績於一身呢?你還是普通的搗子和白石頭嗎?不是了,你超拔我們已經有些日子了;放開你的腳步,拋棄我們這些骯髒和貼著地面低飛的雞,離開偷偷摸摸夾藏私帶的麻六嫂,去到廣闊的天空中翱翔吧,去做一次少年得志和有志不在年高的的雄鷹吧。別人是走向風雪和戰場,而你僅僅是走向一個瓜田和老得。老得你還不了解嗎?不就是那個木訥和笨拙得連謎語都出不好的人嗎?就是吃柿子,這也是世界上一個最軟的柿子了。──於是我們的白石頭,在1969年的秋天,也就上了這些小搗子們的當開始大搖大擺地走向瓜田和老得舅舅。──誰知結果證明你被12年後得了癌症的老得舅舅當頭打了一棒。為了這一棒,白石頭差點永世不得翻身。這時白石頭才看出了小搗子們的惡毒,也才明白看上去木訥愚笨的老得舅舅,在歷史的關鍵時候竟也露出了大智大勇。從此老得舅舅也成了一個讓白石頭感到恐懼的人──你也是讓白石頭對這個世界感到恐懼的罪魁禍首之一呢。當白石頭已經患了恐懼症之後,當白石頭已經開始恐懼的不是事件而是恐懼本身的時候──如果僅僅是這樣還好一些呢,這時白石頭恐懼的已經不是恐懼本身而是給恐懼找不到替身和附在物的時候,他怎麼能不萬念俱灰呢?──一場風雪,就使我們的白石頭的恐懼開始沒有限度和目標,就變得無邊無際和沒有盡頭,就成了一片迷霧讓你在生活中失去方向。你恐懼的不是事件的爆發或恐懼的本身,而是在沒有恐懼的時候你更加恐懼開始對這恐懼有所期盼。所有的事件和恐懼、所有的到來和時間都演化成一種恐懼的概念。為了這個概念你奮鬥不已,但是你永遠不知道這個概念是什麼。你永遠不能像抽刀斷水和拿刀砍人一樣將這一切給了結。──當你無能為力的時候,你還盼著這個恐懼總有一天會自行消退和自然消亡這時你也就失去鎖鏈還原了自由,其實當這個恐懼和你自己選定的附著物真的消滅和消亡的時候,你恐怕也就一下失去重心就像地球失去重心只能在太空中不停地飄蕩一樣,那時你的恐懼可真要漫無邊際和無所不在了。現在你的無所不在不是已經失去重心發展了嗎?你見到每一個人都要觀察他的臉色,你見到每一個物體都要考察它放得是不是位置,如果一個人的臉色不符常情,你就要擔心半天,如果一個物體你覺得它放錯位置,你就要在那裡重新擺放半天半天之中不是左了就是右了你一下也不知道這物體本來應該擺放成什麼樣子,你既隨著固定的人和固定的位置不停地搖擺,同時當別人已經固定了和暫時不搖擺了你的心還在那裡繼續晃運動呢。活著還是死去,原諒還是不原諒,什麼時候來,是一個什麼樣的姿態,來的是萬千種頭緒中的哪一絲和哪一縷,你整天悶著頭在縝密周詳地考慮的就是這個。它佔了你一生的絕大部分時間。你對世界的揣想和假設、你對世界的擺放和搖擺已經超過了你對世界和人生的度過。這也就是你寫這部作品的假設性前提和對世界重新擺放的根本原因。你的一舉一動,你的一針一線,你的字裡行間,都透露著你的縝密和敏感的心。就這樣小時候你還試圖充大呢,就這樣1969年你還大搖大擺和理直氣壯地走向老得舅舅呢。於是老得舅舅給了你當頭一棒也就不奇怪了。老得舅舅看著你大搖大擺地走來,說不定他在那裡倒有些奇怪呢。他偏著頭惶惑地看著你。直到看清支撐你大搖大擺的原來是眼中和身體里的恐懼,他才放心了。想:
「這恐懼不是我造成的。」
「我對他恐懼的造成沒有責任。」
「原來這恐懼並不是對我而來。」
「他走到這裡並不是為了西瓜。」
「他的虛張聲勢讓我感到奇怪。」
「他的裝腔作勢讓我感到憤怒。」
「我感到這個小雞巴孩所做的一切對我是一種挑戰。」
「我感到這個小雞巴孩所做的一切對我是一種污辱。」
……
於是當白石頭走到瓜田的中央走到了老得舅舅的面前,極力用平靜的口吻談判的口吻甚至是漫不經心和理所當然因此就帶來了一些成年人的玩笑的口吻就像是買一碗雜碎接著要添湯一樣地在那裡說:
「不過了,再給添一碗湯。」
「老得舅舅,瓜已經熟了。為什麼不殺瓜呢?」
老得舅舅這時就胸有成竹和毫不驚慌了──甚至還有些鄙夷,也開始用平靜的口吻談判的口吻漫不經心的口吻當然也是成年人的玩笑的口吻用炒菜的勺子擋住了伸來的湯碗:
「還是別添了,你不過,我還要過呢?」
「瓜還沒有熟,怎麼能殺瓜呢?」
馬上給了白石頭一個反問。30年後,當白石頭一股腦都把自己和所有的小搗子沒有成為英雄而進城當了民工的責任推給了已經得癌症去世有口也講不清的老得舅舅,一次想起往事和身前身後事,又在那裡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說:
「從小遇到的是一個老得,你讓我們怎麼成為雄鷹呢?」
「一個阿拉伯漢子塞給英雄的是左輪手槍,而老得舅舅告訴我們的是西瓜沒熟。哪差哪兒了!」
云云。讓明智者和明戲者聽了一笑。──就是小的時候塞給你一個導彈,到頭來你還會是這個德行。西瓜的不熟,也是你造成的。倒是他對老得舅舅的橫加指責和漫畫化的批評──久而久之,也是隔牆有耳和太陽有耳──越過960萬平方公里傳到了老得舅舅的兒子大椿樹表哥耳朵里,大椿樹表哥不幹了。一次白石頭在草青青來幼鹿鳴的時節又回故鄉的時候,就被大椿樹表哥堵到了村頭糞堆旁。大椿樹認真地說:
「哥哥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倒是弄得白石頭在那裡一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