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三08歡樂頌:四隻小天鵝獨舞之三.3

馬上又將我們的左右臉給改正過來。當然我們在屈辱的同時我們自己也獲得了主動。就好象大海總是在河流和山川的低部,主動總是在被動的谷底一樣。我們一切不是都做了嗎?屈辱我們不是也忍受了嗎?當我們一切都做得差不多的時候,接著就看你的了。我們已經徹底落到了山川的低處也就是制高點,我們已經給你做完了和再沒有了,接著就要看你如何做給我們看了。我們的臉已經半面哭和半面笑了,我們已經在左臉哭和右臉笑了,我們已經做到臉笑面不笑和皮笑肉不笑也做不到的恐怖地步,我們的臉色和顏色已經擺在了那裡,接著你給我們做些什麼呢?姑姑,我們以前對別人也說過,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我們也不是好惹的好欺騙和欺負,愚弄和玩耍的。我們再一次改變了手段和策略,我們用我們的後退來逼迫你的前進,我們兵退三舍和三舍之避,我們圍魏救趙和圍敵打援,我們以我們的柔韌和迂迴牽扯著你的大部隊和將你引蛇出洞。以為我們是認輸了和認矬了?我們這麼做的目的就是接著我們什麼也不做了,我們已經不散場了,我們已經將搬起的凳子又放下了,我們還提了提自己的褲腰和吸溜了一下自己的鼻涕,我們做出屏息和靜氣的樣子,剩下的問題就是:怎麼演出還不開始呢?孬舅和老袁還清理了一下自己的嗓子故意往四周看兩眼或者不住地眨眼心裡查著次數──要看一場好的演出,就像吃一個好蛋糕一樣下刀的時候總是有些不甘心不忍心故意在那裡猶豫──不給將要到來的精彩留出一點餘地和猶豫,我們還怕消受不起呢;見著一個我們崇拜的偶像,我們總要做出手忙腳亂的樣子給他看。我們恭恭敬敬和屏息靜氣,於是全場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不甘不忍的咳嗽聲。樂隊怎麼還不演奏呢?指揮怎麼還不在樂池露面呢?小天鵝怎麼還不上場呢?剛才還見她在大幕一側影影綽綽露著羽毛和大腿,現在怎麼連羽毛和大腿都不見了呢?全場安靜極了,地上掉根針都聽見。這靜場的本身,對你就是一場示威。不吶喊的本身,就是更大的吶喊。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我們想這一點你也看出來了。這時我們還有些得便宜賣乖地想:語言本身是多麼地貧乏、乏力和多餘呀。語言只能體現一些人的小聰明而涵蓋不了我們黑夜沉沉般的沉默。我們要說的一切,都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我們說出的一切,都跟我們要說的有一段距離和一段空白地帶;看著是說出來了,其實又拉下許多東西沒說。話一出口就變味了,話一出口就走調了;倒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表示到頭來反倒把要說的一切都說了要表示的一切都表示了包括那些本來不想說不想表示或乾脆就沒有想到的一切觀眾和讀者通過對我們面部表情的理解他們自己又加入許多聯想和補充這時也把跟我們的距離和我們的空間和空白地帶全給填滿了。這時我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本來我們還是很膚淺的人,現在一下子變得深刻了。本來我們也沒有想到,現在通過你們的聯想把我們擴大了。本來我們只代表著個人和自己,現在一下成了全體群眾和人民的代表。當我們開口的時候,人民馬上會指出我們的狹隘和漏洞。多少年後,不管我們回想起當年異性關係時代的床上或是後來合體時代的呵絲·前孬妗的舞台下,我們就好象又回到了那些賭氣和沉默的年代。後來的滔滔不絕的回憶錄倒顯得膚淺了。當時我們已經將我們的表情固定下來,已經半臉在哭半臉在笑,我們開始沉默和一言不發,我們就是要給將要上台的小天鵝來一個下馬威,我們就是要用我們的沉默給你們滔滔不絕的指責來一個有力的反擊。你以為一拳打到我們身上就沒事了?被打的東西還有一個反彈力和反座力在等著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在指責別人的時候,也給自己挖了一個陷阱呢?你指責得越多,你陷阱就挖得越深。觀眾還是原來的觀眾──但觀眾的臉和心都已經改變了。你要求我們改變什麼,我們就改變什麼;你指責前任的因人熱和不換的背景,我們現在已經將過去的背景給扯掉了,把過去的灶給拆掉了──30里一驛,一驛少一半爐灶;鍋給砸了──30秒一砸,一次砸它10個;兵避三舍之後,接著就是一片空白,一切都成了一張白紙──從裡到外,從故鄉到我們的內心,接著就看你如何搭景,如何壘灶,如何盤鍋,如何點火了。我們在等著吃你做熟的熱飯,看你如何另起爐灶和別出心裁地把生米做成熟飯。能造一個別樣的蛋糕嗎?我們以和平年代的心情在看著你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們用沉默的表情來一層層增加你心理的壓力。──但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時候的呵絲·前孬妗並沒有局促不安,她看著我們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沉默表情,反倒在那裡心平氣和地微笑了。她可真的不是過去的呵絲和前孬妗了。她倒針鋒相對地用平和的聲音和微笑的神色──我們是半臉笑和半臉哭,而她還是一臉的微笑在那裡擺著──對著我們,又運用剛才的或引用剛才的我們用過的手段和兩句話再一次地舉重若輕和對我們杯酒釋兵權。她一邊笑著還做出些少女的羞澀──用手捂著自己的半邊嘴,一邊用蔥管一樣的手指指點著我們──固定的我們、僵化的我們,如同垂手的、拿刀戟的兵馬俑,在那裡沉默著,以此來增加對呵絲·前孬妗的壓力──說:

「你們可真會開玩笑。」

「你們可真逗。」

後來她在回憶錄中說:

「記得當時也是黑雲壓城城欲摧呀,但我僅僅引用了他們剛剛說過的自我解嘲的兩句話,就使一個莊嚴和沉默的場合,馬上失去了它的嚴肅性,嚴肅馬上就被化解和雪融了讓他們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臉。當然局面也就馬上改觀了。」

局面改觀以後,對著我們的陰陽臉──她在回憶錄中接著說──她還劈頭蓋臉地接著對我們發泄了一通呢──你們用沉默拋棄語言,我卻要用膚淺的語言把你們反擊得丟盔棄甲。──她全臉微笑和回眸一笑百媚生地說:

「你們想用這種沉默和留下的白紙嚇唬我呀?但你們沒有想到,面對你們的沉默,面對你們扯紙和扯淡,我無所畏懼;你們搗灶呀,你們砸鍋呀,說不定這正是我所盼望的呢。用這來威脅誰呢?沒有金鋼鑽,我也不攬這瓷器活。看著你們難整,現在就正好碰上了愛整和愛揍的人。紅鬃烈馬,正好遇到了好騎手。你說你是在給我施加壓力和滅頂,我說它正是我跳舞所必須的氣氛。你們以為我已經束手無策腦子已經成了一片空白,恰恰我在這個時候靈感環生和像吃了搖頭丸一樣興奮呢。你們以為你們搗灶砸鍋之後我就沒鍋沒灶也沒米不要說將生米做成熟飯現在就成了無米之炊,我說我善於玩的就是這種空手道和空手套白狼。倒是你們那麼半哭半笑地坐在那裡──這不也是我導演出來的嗎?──的表情,才讓我感到開心呢。笑話嘛。不自量力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嘛。──當然我也謝謝你們的好意。可你們想沒想到,你們搗灶砸鍋是為了什麼呢?僅僅是為了難為一下炊事員嗎?到頭來吃不上飯的是誰呢?還是你們自己。你們這麼多人陪在這裡無米無炊地把命運交給我都不怕,我一個無米的炊事員無非是在這裡比劃一下做飯又怕什麼呢?──何況我手中並不是沒有米。還有剛剛從田野里收穫的金黃的小米在那裡等著我呢──這次可就讓你們好吃難消化了。你們破都不怕,我還怕立嗎?你們以為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你們意志、聰明和智能的體現,其實這一切也不過是我早已給你們規定好的劇情罷了。多麼地誠實可愛,讓他左臉笑他就左臉笑,讓他右臉哭他就右臉哭,讓他搗灶他就搗灶,讓他砸鍋他就砸鍋;到了這時候,他還自作聰明地向你提醒:小心點,姑姑,我們不是好惹的。你們就是這麼一群可愛的羔羊、少年和外甥。謝謝你們,可愛和倔強的孩子們。我回頭會有好戲給你們看的。不幸災樂禍。不要強加於人。一張白紙難為不了姑姑。沒有布景姑姑會換上更好的更別出心裁的背景,沒灶沒鍋姑姑已在她的心中給你們盤上了千萬口大灶和支起了千萬口大鍋。姑姑胸中自有雄兵百萬。驟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不怕的孩子。現在需要擔心的不你們的姑姑,姑姑這裡說開演馬上就可以開演,倒是像你們擔心姑姑一樣,我對你們卻有些擔心呢。我擔心你們像狗毛上沾著的水滴一樣沒有依著,我什麼時候狗身子一抖,你們就被抖得七零八落和無影無蹤了,那個時候你們尋子覓爺再也不能聚到一起了。挖個井就把你們騙到裡頭了。蓋上蓋就把你們悶到裡頭了。──說到底這裡有一個戲是給誰演和演給誰看的問題,舞是跳給誰接著才能說到背景和它的內容呢。現在還輪不到你們說我因為你們離說清楚自己還有好遠的距離呢。你們用沉默和靜坐來給我施加壓力讓我看的做法是不是流氓手段?──純潔的小天鵝舞,是跳給一幫流氓看的嗎?一想到這一點,我心頭倒有些猶豫;接著再考慮到你們愚蠢的誠實,我才不跟你們一般計較罷了。背景我可以重換,不因人熱我也能及時開飯。我沒有什麼笑話留給你們,剩下的就是五彩繽紛和花樣翻新的精彩了。真是對不起你們的期待,真是對不起你們的真誠,真是對不起你們的白紙和一退30里的空灶和廢墟。我將要在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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