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兒哥哥:
一切都好吧?在我問你好的時候,你就不要管妹妹我好或是不好了。只要能給哥哥嘴裡送塊冰糖,哪怕妹妹我嘴裡含著黃連。一提哥哥我就傷心,說完了哥哥我再說別人。哥哥你今年36,妹妹我今年才18。過去妹妹不懂事,哥哥你就原諒我。哥哥你也知道,我是在血泊中長大的。當年打麥場上一陣棍棒,妹妹就成了一灘醬油湯。現在距那段日子,已經整整18個年頭了。從小提籃小賣,拾著煤渣長大,事到如今,我又出落成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不知不覺,同性關係我們就搞了這麼長時間了嗎?我是在新世界長大的孩子,我生在新世界,長在門環和夜壺下。看起來我和你們一樣,其實我和你們有本質的區別。你們是帶著長長的異性關係的尾巴來到新時代的,我卻是一張白紙可以重新描畫。我們之間的語言和用詞都不一樣了呢。你們常說,你們是在苦水裡泡大的──當時你們苦在什麼地方呢?如果你們還說苦,那你們的前人又該怎麼樣呢?你們不也花天酒地過了一輩子嗎?同性關係只是從你們開始嗎?照老曹和老袁的說法,不是從三國時代就開始了嗎?──如果非說你們苦,我們從小就是蜜罐里的一群小蜜蜂好了吧?我這隻小蜜蜂和這朵花朵的新圖畫應該由誰來描畫呢?想來想去,我想不起別人,就想起了哥哥你,這就是我給你寫信的緣起──由此你也可以看出你在一個新時代的少女心中的位置了。不說是同性關係,就在異性關係的時代,哪一個少女的開始和圖畫不是由骯髒可惡的成年人來插手和塗抹呢?塗抹之後,然後再把她交給同齡的少男。世界上到處張滿了你們設下的網。我們就是一隻只漫無目的的飛蛾。人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們不撞到這張網上,就撞到那張網上。撞不到網上的,心態也就不正常長大也就成為一個孤獨的老處女了。孤獨的老處女呀,你為什麼不早一點碰上一個成年人呢?你們培養了我們的成熟。乾枯的你們,把鮮嫩一擠就要出水的我們蹂躪得花枝亂顫;我們沾著你們的紫色、雜色、干皮和皴皮、皮屑和頭皮屑開始重新做人。什麼是成熟的標誌呢?原來就是像花白頭髮一樣的雜色和將我們的粉紅變成紫色嗎?──說起同性關係,我就想起異性關係。我們曾經坐過同一架專機,直到那個時候,我還跟你說著「偷香竊玉,早已過時,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的傻話。在我嫁給你舅舅之前,我不也經過許多成年人之手嗎?那個時候我怎麼就沒有碰到你呢?當然那個時候就是碰到你,我們都是少女少男,我也不會把我輕易交給你而會去找另一個成年人。我們在當時都胡塗無知。等到我終於不胡塗經過腥風血雨又成長為一個婷婷玉立的少女時,我終於能夠把我交給一個心上的少男時,我就給你寫信和要找到你了──但是這個時候我發現我還是逃不過歷史的暗算和成年人的手掌,因為這個時候你也不是當年的你你也已經長大了──當我在一片血泊中重新成長的時候,你已經順著你的年齡曲線拉開了和妹妹的距離,在我到了18歲可以在法律的保護下約人的時候,誰知你也已經36了,你也已經是成年人了。我在上一個時代沒有逃脫成年人的手掌,我在這一輩子同樣上了歷史的圈套。同時我們現在遇到的情況比上一個時代還要複雜,如果我們在上一個時代相遇,我們異性相吸就是合理的和無可非議的──雖然我們在當時因為處於同一年齡層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到了現在的同性關係時代,我們再在一起就成了偷偷摸摸好象異性關係時代我們搞同性關係一樣就得到骯髒的廁所和不被人知的城牆的角落。我們現在的廁所和城牆的角落在哪裡呢?比這更麻煩的是──世界上的麻煩往往不是一頭或兩頭,而是三元──這可中了三元的理論了,我在上一個世界是同性關係的提倡者和倡導者──可以這麼說,沒有你上一個世界的孬妗,就沒有今天的故鄉和同性關係,為了這個運動我和世界特別是和你孬舅發生了多少衝突和鬥爭呀;直到大軍開過來,你孬舅還在布置對我們的暗殺和顛覆呢──沒有我哪有今天的大好局面和一切呢?於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個地方,同性關係是我提倡的因此我被砸成肉醬──先驅者往往是這樣一種下場,但是當我在打麥場上被砸成一團肉醬作為少女重新在同性關係時代成長起來的時候,我這個同性關係時代成長起來的新人,和你們這些舊時代過來的人相比,我倒是不會搞同性關係而你們倒是對這個精通了。提倡同性關係的人,到頭來不會搞同性關係,就好象異性時代的少女不會搞異性關係還得找一個成年人來教課一樣。在異性關係時代我胡塗我犯傻所以沒有找到你,現在我清醒了明白了在這一個時代就不能再錯過你了。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在這個時代不會搞同性關係也許對於我們倆還是一樁幸事呢。但問題在於,上一個時代你因為不是成年人所以撈不著我,現在你雖然是成年人有了這個有利條件但是這個時候我們可真的男女有別了──因為這個時候我們提倡的是同性關係。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難題在等著你。這個鴻溝我們怎麼逾越呢?一個少不更事的女孩子,面對時代的鴻溝她能有什麼辦法呢?哥哥,妹妹我淚漣漣地站在河對岸和河的那邊,渡過這條鴻溝只能靠你了。你聽到這話是不是有點害怕了呢?我有俺爹管著我還不怕你怕個什麼呢?這事不算你求著我就算我求著你成了吧?不算一個成年人在拐帶一個少女,而算一個少女在算計一個成年人可以了吧?我一下就撲到了你的身上──雖然在此之前見到男人和女人說風話我還臉紅心跳呢,我一下就貼到了你的老皮和皮屑上──讓我把神聖的嬌嫩的身體,獻給搞同性關係之前的哥哥吧。有了這一夜,接著我就可以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了,我就可以安心地按照我們的既定方針搞我的同性關係了。當我作為一個婷婷玉立的少女再一次成長起來的時候,異性關係的階段我還沒有經歷過,讓我怎麼搞同性關係呢?苦水我都沒有喝過,讓我怎麼知道蜂蜜甜呢?──這就是生長在新時代的少女和你們這些舊社會過來的長輩相比天生帶來的缺陷了。我找你也是一種補課。到了該出嫁的時候,我才知道因為我的缺陷給我帶來的迷茫和對將來的畏懼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個時候我就想起了我們當年在飛機上短短的幾個小時。我才知道時間和空間是多麼難以捉摸。不懂事和渾渾噩噩的日子,重複的、千篇一律和一成不變的日子,千年等於一天;有意義的深入肺腑和驚心動魄的日子,一日就等於千年。我在一篇談論月光的文章中曾經說到過這句話。今天晚上就有月光呀。我感謝在我做出重大決定的夜裡,天上有了月光,這就增加了我偷漢的勇氣和能力。本來我就不熟練,再加上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天,我不就更要手忙腳亂和驚惶失措了嗎?──當然,你也不要因此高興得過了頭,你還沒有到一日等於千年的地步──我對你也不是處處滿意,我對你的看法還有所保留,無非妹妹到了今天這種地步,只好矬子裡面拔將軍想來想去個個都不合適就你看著還順眼何況我以前還看過你的兩本逗人的小冊子對你比對別人還有些了解雖然我知道那書里的思想也不一定就是你的思想你寫書時是一個樣子不寫書時又是一個樣子但時間緊迫我無法從容地挑人只好飢不擇食和慌不擇路地挑了你你頂多算是憨人有個愣頭福──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該做的都做了,該說的都說了,既鼓勵了你又打擊了你,今天晚上你來不來呢?當然,你來不來還由得了你嗎?我對這次約會和媾和的要求並不高,不要求非在賓館,非在海邊,沒有賓館和海邊,就在我們村河邊和麥秸垛旁也可以嘛。更有一番鄉間野花的味道嘛。已經是春夏之交,地上已經不涼了,月光已經不寒了。花影樹影,讓我把我的少女之淚,噴洒在你家的麥秸垛上。今夜適當的時候,你到我家的牆外來接我。你聽到了俺爹在正房的咳嗽聲,你嚇了一跳吧?但俺爹這老雜毛已經像你們家牛根那條老狗一樣,耳朵已經聾了,眼睛已經花了,不用它看家就是拿它做包子餡肉都已經發餿和筋都一根根嚼不動了。沒有聲音的時候,它倒是聽出了這個村莊和世界的聲音在那裡「汪汪」叫上兩聲;村裡和世界有了動靜,別的大狗和小狗都在那裡「汪汪」地叫成了汪洋大海,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了,導彈已經起飛了,衛星天線已經在這個世界的天空「呼呼」亂轉了,它倒是充耳不聞,在狗窩裡張開嘴打了個哈欠,繼續處世不驚地打它的瞌睡和流它的涎水去了。它夢見了什麼呢?夢見了誰呢?我又夢見了你,一個多麼深情的句子。我們經常夢到的是誰呢?是我們的親人嗎?是我們的情人嗎?是我們的朋友或者是我們的敵人嗎?不,令我們感到孤寂和默然神傷的是,我們夢到最多的,每次夢中的主角,竟是我們自己。我們清醒的時候世界熙熙攘攘,我們夢中的世界總是那麼個別和單調,連背景都那麼簡陋和單色。就讓俺爹在夢中孤獨地尋找他自己吧。他醒著的時候折磨的是他女兒,現在他睡著就該折磨他自己了;我們借著他做夢和折磨自己的時候不是就可以逃到村外的打麥場上去干令我們愉快的事情了嗎?我是趁俺爹睡著的時候把我的貞操和我的淚流掉的,等這個滿眼眵目糊的老雜毛醒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