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兒賢甥:
多日不見,身體可好?(小劉兒註:這是什麼意思?一看這密令的開頭,就讓我不寒而慄。如果晚輩和下級這樣問候長輩和上級,一切還說得過去;如果上級和長輩這樣問下級和晚輩的身體,就讓人不寒而慄了。曹成曹大叔看到這封信後,也嗟嘆不已地說:如果放到三國,一個皇上接二連三地問候和一個人的身體,這個人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每當看到這樣的信,你就應該認真考慮和思量一下。我的腿接著就篩糠了。餘生也晚,俺的舅,你有什麼話就不能跟我直接說嗎?還用得著來這一套嗎?燭光之下,暗含著刀光劍影;親情之間,飽含著人間辛酸。我的身體到底怎麼樣呢?俺舅既然這麼問,我還不敢不思量,雖然我知道俺舅的意思也不在身體,這才是你的尷尬之處。我的身體還能怎麼樣呢?我出生在1958年,接著就是災荒的1960年。1960年,我隨著俺姥娘也就是你娘進城。上午去時,見人們在路上走著走著,就倒在路邊,用草帽蓋上了臉。姥娘對躺倒的人說:「大哥,別在地上躺,地上涼。」──瞎鹿看到此處說:可以用此意境譜一首曲,名字就叫「大哥大哥你好嗎?」必火無疑。等下午回來的時候,一片一片的人,仍在路邊躺。姥娘上前揭開一個草帽,人已死了。再揭一個草帽,人又死了。我可算是先天不足。說到這裡我還真得感謝俺的孬舅呢。當時他當著村裡的治安員,倒吊著大槍,在村裡大鍋飯前保衛著稀粥。他口袋裡總是裝著一大把發麵小餅。從頭到尾,他就是不讓俺的孬妗吃;後來俺妗在村裡搶吃牛肉時活活讓撐死了。俺妗成了前孬妗,才有了今天的馮·大美眼。可我既不是閨女,也不是媳婦,那時大家還不搞同性關係,俺舅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發麵餅讓我吃。這是我活下來的基礎,也是我現在身子像麵餅體質不怎麼樣的原因。現在孬舅問我的身體幹什麼?莫不是讓我回憶1960年?如果是這樣,就等於在變相地責備我忘恩負義了,還要他老人家提溜出往事和發麵小餅讓我反思。當然如果是這樣,也是不幸中之萬幸了。憶苦思甜一次,起碼裡面還包含著關懷,沒有一棒子打死。作為一個晚輩,能經常聽到長輩這樣罵你,那是你的福氣。就好象作為下級能不斷聽到上級在當面<注意,是當面。當然,如果是私信、私電、私令,也和當面是一回事。>罵你,小子,你的運氣來了。好運氣總是出人意料。原來是秘書嗎?現在就要升秘書長了;原來是副總理嗎?現在就要升總理了;原來是副總統嗎?現在就要升總統了。如果上級和長輩對你很客氣,見面就握手,問你的家庭和孩子,甚至讓你一根煙,雖然你在同事面前覺得很有面子,轉著臉左盼右顧,但是,小子,你完了,你註定沒有什麼發展前途了。領導都在和你平起平坐,你還怎麼能夠再當領導呢?從這個意義上,孬舅用問我身體的方式在責備我罵我我倒不怕。說不定我會因禍得福有好運氣呢。但在有的時候,事情又不盡然。有時領導對誰客氣,誰倒可能是好運氣;領導在問你的身體在責備你,你倒可能倒霉呢。領導的脾氣就像小孩的臉或三伏的天,說變就變,沒有一個規律讓你掌握。一個副總統要下台了,總統已經不喜歡他了,他還在村頭糞堆旁跟總統辯解和啰嗦。說了張家的雞,又說李家的狗,總統這時笑眯眯地插了一句:「老基,你今年多大了?」基挺一楞,腦子還沒有轉過來,腦子裡沒一點對策,只是本能地結結巴巴地答:「今年老漢56。」總統:「是周歲還是虛歲?」基挺:「周歲。」總統:「那你虛歲57。」基挺聽到這話,馬上就不啰嗦了,馬上偃旗息鼓,卷包而去,另找了一個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差事養家糊口。這也是總統問你身體的一種。問你的年齡,就是在變相地問你的身體。問題是現在秘書長<秘書長並不比總統小呢。>問我的身體,是出於第一種情況呢,還是出於第二種情況?但這都不是事情最壞的結果,最壞的結果是,秘書長問我這句話,除了剛才兩種情況,有沒有第三層意思呢?是不是在問我身體和關係的關係呢?我在飛機上單獨陪過他的夫人,是不是他對世界上的這兩個小時,有什麼特殊的懷疑呢?他是不是在說,你們兩個發生了什麼,我早已料到,接著就改用諷刺的口吻:就沒有影響到你的身體嗎?如果影響到了你的身體,怎麼不來找他的老公要補償呢?其中的每一句話,都夠我喝一壺的。天地良心,俺的舅,俺在飛機上和俺妗,真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承認,我有非分之想,但俺的妗她就是不同意呢。她說:偷香竅玉,早已過時,你就死了這份心吧。我把靈魂這麼坦白地暴露給你,我把胸膛已經撕開讓你看,你還不能相信我的忠誠和誠意嗎?你就這麼固執和小心眼嗎?你就憑著這些在當秘書長嗎?你連你的外甥都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呢?誰對自己的妗和娘娘,沒有過非分之想呢?不到那個程度,我們不去追究也就是了。你小時候是怎麼樣呢?說著說著,一個孩子在一個大人面前就委屈起來,抱著樹「嚶嚶」地哭。看我這麼一哭,俺的舅倒是心軟了。他接著寫到:)你不要哭嘛。我問了問你的身體,也沒有別的意思嘛。也就是關心一下你的正常發育嘛。算我白問一下行了吧?(我撒嬌地──這可有點同性關係的樣子了──說:不行不行,這樣問就是不行。)好好好,我把這個詞改一下,把問身體改為問「活潑」,這行了吧?(這才像一個長輩對一個晚輩的正常問候。問候不正常,我們不放心呢。不管你是出於好心還是出於惡意。這時我臉上掛著淚花,笑著點了點頭。孬舅颳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們都不好意思地笑了。──雖然這時我大鬆了一口氣,但後來事實證明,孬舅這樣問候,對我還是用意險毒。他沒有像1960年給我發麵小餅一樣,再便宜我一次。從這一點出發,我們就知道大氣和人的污染速度了。我們都耐不住心和耐不住性子了。於是,這信的開頭,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小劉兒賢甥:
多日不見,你可活潑?
說起活潑,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活潑當然是不會錯了,但活潑的另一個面是什麼呢?就是調皮搗蛋。我是喜歡活潑的。不管是人也好,社會也好,如果沒有生動的活潑存在,就成了一潭死水,人就要窒息了,社會就沒有進步了。水裡就要生孑孓和跟頭蟲了。一個個都坐在教室背著手,不能說話,不能交頭接耳,就聽老師一個人在那裡講,這樣當然好,大家都省心;但問題是,萬一老師講錯了怎麼辦呢?我們一想到這一層,我們渾身出了一層冷汗。一切都靠船長了,我們都不管了。那天在糞堆旁的牛屋裡開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理論研討會的時候,我雖然是派靈魂來參加的,雖然靈魂也喝醉了,但在我酒醒之後,我也出了一身冷汗呢。我不是擔心事情的結果,事情的結果倒也不出我的意料。我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們只是在我繩上跳的螞蚱,放開讓你們跳,你們還能跳到哪裡去呢?你們趁著喝醉把平常的壓抑都發泄出來,群魔亂舞,勾肩搭背,但你們在事物的發展方向上,總逃不出我手心。只要大的方面不出問題,小的方面出一些格,我是不會幹預的。什麼是活潑呢?這就是最大的活潑了。我可不像有些領導人,見了風吹草動,就在那裡緊張,就在那裡惶惶不可終日;這樣的人,就是鬍子眉毛一把抓了。一個很小的事情別人已經忘記了,他自己還在向人們提醒,小事也讓他們弄成了大事。我不是這樣,我是爭大不爭小,只要大的方面不出問題,我就讓你們鬧;你們一點也不鬧,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我倒感到死氣沉沉呢。那我整天還幹什麼呢?哪裡還有我顯示才華和大度的機會呢?那天在牛屋讓你們亂,也是這個道理。你們喝醉了,我也喝醉了。但你們喝醉也就是喝醉,我在喝醉之前已經把握了事情的結局;這是我們喝醉之間的區別。大政治家的雄才大略從來不表現在對現實事物的估計上,而在於對歷史發展方向的把握上。這些大的方面我不感到可怕,我感到後怕的僅僅是:我當時喝醉了,跟大家躺在一起,我臨睡之前,怎麼沒有跟我的保鏢交待一聲呢?社會雖然清明,故鄉雖然安定,但社會也十分複雜──這是事物的另一個方面。會議室里也充滿著刀光劍影呢。會議是誰在主持?刀槍以前是幹什麼用的?從這一點講,我還是大意了。萬一我要因此被人謀殺了,我倒不是擔心我怎麼樣,你們對我們的子孫和千秋萬代怎麼交待呢?你們完了,只要還有我在,我就可以重新開闢一個新世界;萬一我要完了,世界就永遠成了一片荒漠。我擔心的是這個。什麼事情都有一個限度。真理再往前走一步,就成了謬誤。就好象你的活潑,你到底是真活潑呢,還是故意搗蛋呢?你到底是善良的不明真相的一群呢,還是社會的搗亂分子呢?你到底是真理呢,還是謬誤呢?結論是由你下呢,還是由我掌握呢?不好把握的分寸在這裡。說到這裡,使我想起了你小的時候──你小的時候,就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小的時候你是不是偷過我們家後院的小棗?當然了,現在看這個事情,只是一個笑話;就好象過去的艱難困苦,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它們苦中有甜一樣;你倒覺得現在的生活沒有意思了。這是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