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諷刺的不是我們。但就是諷刺別人,在這種場合,也是眾音樂中的一個不協音調呢。何況你清醒的狀態是這樣,喝醉的時候也是這樣,胡塗的時候唱著清醒的歌,而且仍然唱得那麼悲涼和輕佻,就讓大家覺得沒意思了。我們現在所思所想的,都是包涵世界萬物和人間莊園的大問題,總把一生的心思和智能用到和盯在一個點上,這個人的胸懷也不能算是太開闊吧?我們早已經原諒了這些人,我們就是不槍斃他們。我們知道他們也不容易。一到下午就找不著他們了,他們全在中午喝醉了,這有什麼不好呢?這和我們在原則和本質上有什麼區別呢?表面看是一個壞事,喝了大家一些酒,豈不知在酒醉的狀態下,他們也和我們一樣在思考些改天換地的大問題呢。我們是地球的孩子。我們是階級兄弟。我們殊途同歸。我們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何況說他們喝醉,現在我們也喝醉了,這是一個什麼意思呢?於是我們發一聲喊,把這個臟人給轟了下去。喝你的酒去,好多著呢。這時我的牛根哥哥站了出來。對於他的站出,我們倒沒有思想準備,他過去是一個受壓迫受剝削不愛說話的人吶。他現在變成了一隻捲毛狗。就是狗,也是了頭木訥的狗。他死了這麼多年,現在也變得愛出頭露面了嗎?但他張嘴一說話,我們就感到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他死得好,他死得有價值,他死值了。過去的牛根哥哥,是一個什麼形象呢?就是一頭笨手笨腳忍辱負重的牛。家裡受了一夜的盤剝,清早又背著草筐,揉著眼屎,手裡拿著一塊黃面鍋餅,指頭縫裡夾一根蔥上地了。路上碰著人也不說話。一天我們見不到牛根哥哥的面,到了傍晚,牛根哥哥背著一筐壓過他頭頂的青草回來了。我記得他有些口吃,一說話就臉紅。成狗之後,也對世界驚恐不安。現在別了幾年,怎麼倒變得這麼溫文爾雅和落落大方了呢?他站起來,就是在喝醉的情況下,也沒有忘記和他過去的熟人、他的患難兄弟我微笑著點一下頭,然後再說話。雖然在這一群人中牛根哥哥不算什麼,但現在他站出來講話了,他就是單獨的一個,單獨的一個他從眾人之中把我給擇出來,這本身就使我感到和別人不一樣而揚眉吐氣。我向他回報了一個微笑,牛根哥哥,你講吧;我歡迎你講,我想眾人也歡迎你講,這是我們盼望已久的了。你多少年沒有說話了?我的這個回報的微笑,可能對牛根哥哥也是一個鼓勵,他就顯得更加落落大方。他的開場白是那樣地謙虛,他說,對不起大家,我是一個鬼魂:我剛才也喝了不少酒,所以我又是一個醉了的鬼魂。現在跟大家來對話,我感到慚愧地很。但歷史給我提供了這樣一個機遇。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感謝歷史,也感謝生活。(說到這裡有些哽咽。雖然這話有些老生常談,任何一個有出頭之日的人,都要這麼感謝生活一番;但我們還是給他鼓了掌。)我生前最好的朋友,也許大家不知道,不是我的老婆,也不是我的父母,而是我的好朋友小劉兒。我不是看小劉兒現在成了大腕來故意跟他套近乎,陰陽相隔,這種近乎對於死去的我沒有任何價值;我只是說,小劉兒是我回憶過去的一個依託和由頭。是不是這樣呢小劉兒?我在眾人之中微笑著點了點頭。──但他接著往下說話,就又有些原形畢露了。我們發現他死了人和變成狗這麼多年,他的本質沒有發生多少變化。因為他一說起正事,又像生前一樣沒有頭緒。正經的大事他不說,新鮮的思路他沒有,在這麼莊嚴和千載難逢的場合,他又說起了生前的一些生活瑣事。一個歷史的大機遇,再一次讓狗給浪費和耽誤了。他喋喋不休地在那裡談些什麼呢?還是生前清早起來怎麼割草,割草的時候怎麼碰到一條蛇;接著一個人在那裡捉到一頭蝴蝶,他把蝴蝶放到一隻火柴盒裡;接著他把蝴蝶又放了,看著蝴蝶在空中飛舞,他流了淚;接著他又碰到一隻地老鼠,他和地老鼠怎麼做遊戲;接著他又碰到一隻斑鳩,他又在那裡像我的小弟和當年柿餅臉太后回故鄉一樣開始在那裡攆斑鳩瘋跑……說著說著,他又開始口吃了。這令我們大失所望。這些年你都幹什麼去了?你沒有抓緊學習和注意提高自己嗎?雖然他的這些生活瑣事在他的生前我們聞所未聞,我們只知道他清早上地晚上回來不知道他一整天在地里幹了什麼。過去不知道的現在他說出來了;雖然他的話題中提到的都是動物而沒有人證明著他生前的孤獨──要說有什麼新意的話這也算一種新意,但我們現在要聽的,並不是這個。我們對你的生前已經不感興趣,我們要聽的,是你的現在。生前你是一個行屍走肉,現在終於超脫了,變成了我們崇拜的魂靈,我們以為你比生前飄逸和瀟洒一些呢。你不是變成一股風了嗎?你不是可以在時間和空間上自由飛翔了嗎?你現在的本身不就是一隻蝴蝶嗎?你現在本身不就是一隻斑鳩嗎?在你的外形自由的同時,你的心靈怎麼還這麼封閉和灰暗呢?你在那裡嚮往什麼呢?──就是嚮往,你嚮往你的今後也好呀,怎麼又回到你的從前了呢?你回到別的地方也好呀,怎麼又回到蝴蝶和斑鳩了呢?你的以前有什麼好回顧的?你是在嚮往恐懼嗎?你是在一個黑洞洞的屋子裡關著嗎?壓迫和剝削你的老婆女兔唇並沒有死,她的長指甲還留在人間,你還恐懼什麼呢?是你的口才問題呢,還是你的膽量問題呢?是你肚裡本來就沒有水呢,還是在對世界旁敲側擊呢?就是對世界旁敲側擊,也不是你這種人所該採取的策略呀。你對世界進行直洞洞的表達,還沒有人注意你呢,你還在那裡旁敲側擊什麼呢?你正戲還唱不好,還唱什麼花腔呢?接著就沒有人聽他胡說八道了,大屋裡起了「嗡嗡」的議論之聲。倒是有幾個外賓,聽到他捉蝴蝶和捉斑鳩的故事,感到異鄉的故事特別生動,特別新奇和好玩,在那裡支著耳朵聽,不讓別人打岔,但這種故事在我們故鄉車載斗量,我們已經感覺不出任何新鮮之處,到底是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攪得外賓也聽不下去了。這時又發生一個問題,本來我的牛根哥哥對自己這些年的變化就不自信,他剛才站起來的自信和從容都是斗膽裝出來的,是在那裡強撐著;在強撐的狀態下,說了些驢頭不對馬嘴的往事;現在眼看大勢已去,他的精神支柱還不坍塌下來嗎?他馬上就要變成一堆風化的土和坍塌的泥了。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這時隔著人群,看到一個人在遠處微笑著向他招手。這個人是誰?就是他生前的老婆女兔唇。接著還向他亮了亮自己的長指甲。當一條狗在這種場合看著主人對自己微笑和亮長指甲的時候,他會發生什麼呢?他接著身子就抽搐上了,眼看著身子一點點小了下去,就原形畢露,變成了一隻捲毛大狗。接著這條狗,就到了女主人的面前。在那裡搖著尾巴舔著她的胖腿。這又是一場滑稽劇了。這場滑稽劇對別人倒沒什麼,損害最大的就是我小劉兒了。因為剛才牛根沒對別人表示什麼,就格外地對我多微笑著點了點頭。如果說剛才的格外點頭對我是一種風光和揚眉吐氣的話,現在恰恰就是一種別人沒有的無地自容。你格外的點頭和微笑之後,原來就是這麼些上不得台盤的東西呀。人在喝醉的時候,為什麼上演的都是些不嚴肅的東西呢?當世界到處都不負責任的時候,我們多麼盼望嚴肅和崇高呀。牛根哥哥,我童年時感到你的身軀是那樣地高大,我現在對你是這麼地失望。我拔起一個酒瓶子,摔到了桌子上。隨著我的一聲酒瓶子響起,全屋「乒乓」「乒乓」摔酒瓶子的聲音,響徹了半個小時。差點把屋子給震塌了。半個小時過去,我們把剛才的一切不愉快又忘記了。只要砸碎一個舊世界,我們就可以建立一個新世界。在「乒乓」「乒乓」的爆響中,捲毛狗給嚇壞了。它以為起了世界大戰呢。而這個世界大戰的起因,多多少少和它有些關係呢。這時它顧不得女主人了,夾著尾巴就逃走了。女兔唇在那裡拚命地喊叫,頻頻地亮她的手指甲,但捲毛狗已經對她的指甲顧不上畏懼因為世界產生了更大的恐懼和懷疑,它倒是義無反顧地夾著尾巴逃走了。牛根哥哥,這個時候你倒顯示出了你的膽量。你在大恐懼和大懷疑中,倒是有了勇氣。只要還有深刻的懼怕存在,我們就有希望。牛根哥哥,再見了。我們在第二卷中,再暢敘我們的友情和友誼、苦惱和辛酸、生前和身後、目前和將來吧。不管過去和將來,我跟你在一起,總感到一絲溫暖呢。看著狗逃去了,趁著滿地的玻璃茬子,另一個鬼魂又跳了出來。剛才是一個鬼魂,他可以跳出來說上一陣,我為什麼不可以跳出來?他生前有些憋屈,我生前就好受了嗎?我的苦難和辛酸,並不比他少,他受的是一個女人的氣,我和他正相反。世界的男人和女人,在這一點上並沒有分別。男就是女,女就是男。只有受過深刻壓迫和剝削的人,才能體會到這一點。從這個社會學的角度,同性關係者回故鄉,也是可以解釋通的。你道這個跳出來的鬼魂是誰,就是俺的前孬妗。現在她要發言了。她的梨花眼還是那麼混沌而又明亮,不清楚地照著人又照著自己。她仍穿得那麼破衣爛衫。還是1960年她在村裡被撐死時那個模樣。她手中仍端著一隻小黑碗,小黑碗里有一撮麻油拌的胡蘿蔔絲。她額前的幾根頭髮仍搭拉在小黑碗里。幾個不分公母的虱子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