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一06故鄉何謂之一.3

有人在罵:「操老曹和老袁他兩人的媽,剛才還在這裡拿我們興頭,現在遇到麻煩,就丟下我們不管了。他們口口聲聲說目光遠大,他們這樣的為人,今後還利用不利用我們了?」

正在這時,世界又一次發生了變化,又一次使我們趁了願。逃之夭夭的曹成,這時也遇到了麻煩。呂伯奢大舅來了,替我們這些小外甥們報了仇。呂伯奢大舅用的手法也是舊事重提,一下就將得意洋洋的曹成置於死地。這時連糾纏我們的柿餅臉太后都顯得不重要了,由主要的劇情退為一個枝節的陪襯和幕後的背景。「呼啦」一聲,我們都跑到了呂大舅和曹成的劇情里,太后對我們的包圍和逼迫,自然而然就解脫了。呂大舅提出的理論是:當年他們全家,可是被曹成殺的呀;現在要借這歷史的新潮流,將顛倒的歷史重新再顛倒過來。他是翻案來了。曹成,你要跑到哪裡去?在這血海般深仇的舊事重提面前,我們和柿餅臉太后的爭論,馬上就顯得不重要了。連柿餅臉這時也忘記自己剛才說些什麼和逼迫我們些什麼,興趣盎然地摸著臉來看別人的笑話。何況她和我們一樣,現在也和老曹有仇;在這一點上,柿餅臉、我們和老呂倒是站在了一個立場上。捉曹放曹,雖然我們對老曹仇恨的起因個個不同,但是我們的方向和目的是一致的。我們這時都抱著膀,單看呂大舅的了。這時你代表的不僅僅是你自己,也同時代表著我們爭端的雙方呢。呂大舅說,本來他對世界不想說什麼了,在歷史上一個全家被殺的人──本來一片好心,殺豬宰羊的,又去給人打酒──是個家裡並不存酒的窮人呀,這好心卻被人當成了驢肝肺,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家裡人被殺了;打酒回來的路上,自己眼睜睜又被人殺了──還有什麼好說的?雖然到頭來是一場誤會,這誤會主要是曹成多心造成的,但這話被人說出來,呂大舅臉上也沒什麼光彩,就是不說你被殺有什麼責任,但你被殺之前在交朋友方面,也是有些經驗教訓可以汲取吧?呂大舅這時不理眾人,上前單拉住我的手,搖著項子上碗大的疤感嘆──這時柿餅臉和我的夥伴們遠遠退到了另一幕布景上;這一幕留下的演員,就剩下我自己。這也是鷸蚌相爭和漁翁得利的結果呀。由此也可以看出我和舊有的夥伴在新的歷史一幕中的不同。大人物遇到知心話,總是找我來說。呂大舅,在新的波瀾壯闊的一幕里,我對你懷著感激之情呢。你解決的不僅僅是我目前的危機,而且也是對歷史的證明呢。我咳嗽著左右看人,心悅誠服地聽呂大舅在那裡說話。──呂大舅感嘆地說:

「殺已經被人殺了,殺了以後,又被人當作教訓說來說去,誰一上了朋友的當,受了朋友的騙,就被人說『真是傻冒,跟呂伯奢似的』,我聽到這話,比被人殺了心裡還難受呢!」

我倒是安慰他:

「就是打兔子,也有個眼離的時候,別說是交朋友了。老曹這人的為人,還不知道嗎?我曾經跟他在一起共事好幾個月,哪一天不是提心弔膽的?我沒有被他殺,算是萬幸。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誰知老呂不同意我這說法,他說:

「我們兩個還不一樣。嚴格地說,你和他也不能算是同事,他是主子,你是一個捏腳的;他把你殺了,大家不會說什麼,本來你們的地位就不平等。他殺你就像他到我家來我給他殺豬宰羊,大家不會說什麼一樣──那次事件的發生,劊子手不單是老曹,首先是我和我的家人哩。在老曹殺我家人和殺我之前,我們不是先動手了嗎?我們就殺了我們家的豬羊;就是因為這個,老曹以為是要殺他,才出現了這場誤會。但在歷史上,大家只是譴責老曹的殺我和我的家人,怎麼就沒想到譴責我和我的家人殺豬宰羊呢?從這一點出發,我和你在這個問題上情形還是不一樣;你如果被老曹殺了,就像我殺了一隻豬狗,不會引起任何社會動蕩,歷史上也不會計較和記下這一筆;我和你不同就在,我可不是他的豬羊和捏腳的;我和他是正兒八經的歷史上都承認的朋友。如果不是朋友,地位不對等,他也不會親自下手殺我。別看當時我是一個家裡並不存酒的窮人,但身份並不低。你如果想在這一點上和我扯平,借我危難和說不起話的時機,就不知不覺地想跟我平起平坐,那就證明你也是個兇手無疑。你在我心裡引起的悲傷,並不比老曹殺我們全家輕多少呢。你這是在血淋淋的傷口上,又給我撒了一把鹽。說你是劊子手的幫凶,一點也不算過呢!我要再和你討論我的處境問題,豈不是我瞎了眼,又要在歷史上給人留下一個笑柄嗎?痛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痛苦不知不覺地又轉化成別人的笑料,這痛苦就成雙重的了。怎麼這痛苦由單純的就轉化成雙料的呢?就是因為世界上有你這種平庸無聊自己在世界上難以混出個模樣只好以嘲笑別人和嫉妒別人為生的人的存在!你看我被殺因此在青史留名,你心裡頭嫉妒了是不是?看你平時很老實,見人動不動就笑,給人留的印象是靠得住,我才單把你挑出來說話,沒想到你這是口蜜腹劍,笑裡藏刀,你是以老實的外貌,來做你見不得人的齷齪的勾當呢。我算是白認識你了。我怎麼能拿你當親人呢!」

說著,氣得渾身哆嗦,眼淚都下來了。我也誠惶誠恐。大幕剛拉開,本來我還在那裡為新的角色興頭,誰知轉眼之間,這角色就演變成一個別人的出氣筒了呢。夥伴們和柿餅臉知道了,還不知怎麼趁願呢。但我不敢在新的一幕里反抗呂大舅,而是像世界上所有被人控制的矬人一樣,遇到這種突如其來和料想不到的情況,不論事情的頭尾,趕忙先檢討自己──雖然這種檢討有時驢頭不對馬嘴,事情本來與自己無干,但還是想借這檢討早一點將自己從無乾的麻煩中解脫出來。我結結巴巴地說:

「對不起,呂大舅,是我說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當時殺您的時候,我並不在場。」

但是不行,老呂這時像有些娘們兒一樣,看我這麼快就主動認錯了,他倒有些洋洋自得。他又乘勝追擊地問:

「既然你說自己錯了──可不是我逼你,接著你就得給我說清楚,你到底錯在哪兒了?說不清楚,你就別想輕易滑過去!」

我有些喪氣,我入了老呂的圈套。但看他咄咄逼人眼珠子瞪得像牛蛋一樣,我心裡又有些發怯。我錯在哪裡的原因不是都讓你總結了嗎?話不都讓你說完了嗎?我重複你所總結的原因,又是你所不能滿意的。你讓我到哪裡挖掘去?這時我才知道,老呂這人也難纏,老曹當時把他殺了,也未必就是一個錯誤,說不定倒是給世界除了一害呢。我同情歷史和老呂,現在我面對老呂,誰人來同情我呢?我也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呀。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傷心,在那裡顧影自憐地滴下了兩滴濁淚。夥伴們和柿餅臉,我有些想念你們。但是這時夥伴們和柿餅臉,在遠遠的背景上也徹底退去和撒手不管了。只把我一個人留在了刀光劍影的異鄉之地。倒是老呂看我在那裡落淚,他倒慌了手腳──他用女人的辦法對付我,見我也用女人的辦法對付他,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上次我用這辦法戰勝過瞎鹿,現在用這辦法又戰勝了呂伯奢。他瞪了我一眼,嘴裡一邊說:

「哭頂什麼用?哭就能說明問題嗎?哭就能滑過去嗎?我是不會受這種迷惑的!」

但也已經從自己腰裡拔下他的充滿汗臭氣已看不出是什麼顏色的汗巾子,扔給我讓我擦淚。我見這一招奏效,也是得理不讓人,心裡感到更加委屈,索性在那裡大放悲聲。我一嚎啕,他果然在那裡更加著急,像螞蟻一樣在地上亂轉,自己一下把世界搞亂了,現在不知道該怎麼收拾。他也只有搞亂世界的本事,而沒有收拾世界的能耐。臉憋得通紅在那裡搓手: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好象我一樣,也在那裡張著大嘴傻哭起來。這就有些把悲劇變成喜劇的味道了。這時我又知道,老呂也不失為一個好人,他在歷史上確實沒有殺人的動機,錯誤還在老曹。無非我們兩個都是這世界上的矬人,沒有本事殺人,只好在自己弟兄之間相互殘殺,相互折磨,藉以發泄一下自己時時憋屈的心理委屈罷了。這和夥伴們與柿餅臉之間,也沒有什麼區別了。新的一幕里,上演的還是舊有的話本。想到這裡,我們心中又有些辛酸。終於,我們兩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從天上掉到地下,在那裡相互抱住頭,一邊「嚶嚶」哭著,一邊相互檢討。我說:

「是我做得不對,怨不得你生氣。我是老曹的一個下人,你是他的朋友,我不該這麼掉以輕心地就把我和你扯平。」

老呂說:

「什麼朋友,朋友把你殺了,還是朋友嗎?可見別人並沒有拿你當朋友,還是自己在那裡多情。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還強撐這個面子幹什麼?要說朋友,我們才是真正的朋友呢。捏過腳又怎麼了?有的妓院里的妓女,心也善著呢。杜十娘為什麼怒沈百寶箱呢?對不對?」

我忙點頭稱是。接著做出杜十娘的媚態說:「那是,要不然大爺也不會將心裡話來找我說。遇到這麼重大的問題,也不會來找我來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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