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一04 小麻子和六指.2

但小麻子沒有傷心。如果他聽到我動感情的話傷心,就不是小麻子了。他一開始還對我的論點感興趣,但聽著聽著,見我動了感情,他倒是不感興趣了;小麻子就是這樣,他討厭在這個世界上動感情。別人不動感情的時候,他倒對這個事情感興趣,別人一動感情,他就討厭得無以復加。他會莫名其妙地問:

「這個溜子──或者瘤子在說什麼?」

然後掉頭而去,把人弄一個尷尬。今天他看我是個小老鄉,沒有掉頭而去,已經給我留下不少面子;他開始採取另一種方式來教育我。什麼方式?就是讓我少說廢話、少動感情、少憶苦思甜和借古諷今,不要當說話的巨人和行動的矮子,世界沒有那麼複雜,要什麼眼罩,打什麼遮掩,小子,說了那麼多廢話,費了那麼多唾沫,看我是怎麼乾的!小麻子在我說廢話和動感情的時候,嘴角已經露出了嘲諷的微笑,他一句話沒說,就把我的眼罩和情感給打掉了。因為他已經隨手抓起一個美麗的、面帶微笑的姐姐,一把抓下她的裙子,乳罩(我還說什麼眼罩),拉斷她的幾根線一樣的小褲頭,然後抓起自己的大鳥,靠著大堂的一根柱子,硬邦邦地就頂了進去。那姐姐也是一個討厭廢話的人,也是一個行動藝術者,她微笑著配合得恰到好處;她可能是個舞蹈大腕,一隻腳一伸,就到了頭頂,以最好的角度,配合著小麻子的推拉。很快,兩個人進入了旁若無人的境界,姐姐閉上眼呻吟起來,渾身顫抖起來,暢快地大叫起來。緊接著小麻子也跟了上來,也在那裡不知如何地搖著頭喊叫。他們身下的白地毯上,淋淋拉拉的粘線滴個不斷。小麻子頭上的蛇,這時也直立起身子,在那裡隨著小麻子的推拉前後吐紅舌信子,倒也動作協調。正在給小麻子理髮的六指,這時也隨著小麻子的動作前後跳著舞蹈。整個屋子裡都屏聲靜氣,姐姐們都聚集到小麻子和那姐姐周圍,個個攥著拳頭給他們加油。這時誰還有功夫聽我百年之前的廢話?在這行動藝術面前,我馬上閉上了嘴,紅著臉不再說話。我感到再一次受到了捉弄。但我不是一個特別有記性的人。恰恰相反,我是一個丟爪就忘的人。看著小麻子和那姐姐的動作,我看著看著也呆了,下邊不知不覺也喘氣地頂了起來。剛才自己說過什麼,表述過什麼,抒發過什麼,延伸過什麼,都早忘到爪窪國里去了。小麻子,你歇一歇,讓我也干一干。我不懷舊過去,我不懷戀山寨,我嚮往現在的像小麻子一樣的貴族生活。這時世界一聲大喊和怪叫,小麻子和姐姐的事情畢了。這時自有許多其它的姐姐搶著跪下來給他擦拭。小麻子甩著舒展而放鬆的大鳥對我譏笑著說:「怎麼樣,還用廢話嗎?」

我搖頭。

他又說:「看你眼睛都直了,下邊也起來了,你也這樣來一下?」

聽他這麼說,我下邊的東西不爭氣地又軟塌下來。眾目暌睽之下,我只好再一次認輸,我搖著手說:「沒有眼罩,我還是不行。」

大堂里又響起一陣哈哈的笑聲。這時小麻子看玩笑開得夠了,用手止住眾人,又回到虎皮轉椅上,讓六指將剃頭布圍到自己的脖子上,把他的身子遮住──剛剛事畢,別讓涼著;讓頭上的蛇安靜,開始讓六指染他的眉毛和眼睛。旁邊的一個姐姐,用廢報紙給他卷好一支大麻遞上去。小麻子像在床上事畢一樣,舒展地吸了一口大麻,又吐了出來,說:

「糟事說夠了,我們說正事吧。我這裡也忙著哩,不知停一會還有沒有時間。你今天找我什麼事,就是為了向我說過去的山寨嗎?」

我這時也想起了今天的目的。忙說:

「不然不然,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找你,不是為了說山寨,而是讓你解救我日前的命運。麻子,看我們打小在一起玩尿泥的份上,你不能見死不救哇!……」

說到這裡,我又有些動感情,有些想聲淚俱下。看小麻子又有些想皺眉頭,我忙收回自己的感情,這才理智地、有條有理地將麗晶時代廣場、同性關係者要家園、我如何獻計、又如何因此進貴族圈風光、如何騎小毛驢、如何見瞎鹿、如何來電傳、孬舅如何翻臉、如何要我還毛驢、如何要我反省做檢查、如何讓我來找你小麻子讓你來重新安排我的命運給我指一條活路……等等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誰知我不提孬舅和瞎鹿還好些,一提這兩個貴族和牛氣的人,小麻子不高興了,劈頭就說:

「你不要提他們,在我這裡,瞎鹿不算什麼,孬舅也不算什麼!」

見他這樣,貴族之間相互嫉妒,我感到有些為難。但像過去投奔山寨一樣,你只能投靠一個主子,我現在投奔的是小麻子,我只好有奶就是娘,和小麻子站在一個立場上,開始拋棄孬舅和瞎鹿。何況我拋棄他們也沒有什麼不對。他們在我危難之時,給了我什麼好處?反倒一個個變了臉,落井下石。我看著小麻子的臉色,順著他的話茬說:

「你說的好,我看他們也不算什麼。當然,我看他們不算什麼也沒有什麼,關鍵是你看他們不算什麼而這一點他們自己也承認,這就了不得。被朋友承認沒有什麼,被敵人承認,那才是大家,我親耳聽孬舅說,你不但比我牛氣,也比他牛氣,他說,對於我將來的前途,你起的作用,肯定要比他大。」

小麻子說:「這算他還有一點自知之明。但他說的也不全面。」

我問:「怎麼還不全面?」

他說:「何止你的命運需要我來安排,其它人呢?其它人就不需要我安排了嗎?我就可以放下他們不管嗎?你也不能太自私。」

我恍然大悟,忙說:「當然,世上像我這樣的人多得是,你還得多辛苦,其它人的命運,也得你來過問。」

小麻子吸了一口廢報紙卷的大麻,經過心肺的過濾,又吐出來:

「說起將來,老孬這一代肯定要給我留下一個爛攤子了。我將來收拾起來,也夠麻煩的!我明確告訴你,我也這樣告訴過別人,讓我發愁的不是現在,現在我舒服得很,發愁就發愁將來,怎麼來安排你們這幫東西。還有老孬,老孬的將來就不需要我來安排嗎?雖然他是老幹部,但在我們將來的社會中,他還想在我面前擺什麼老資格嗎?嗯?」

小麻子把我當成了孬舅,雙目炯炯,逼向了我。我有些慌恐地往後退,擺著雙手說:

「我不認為孬舅將來應該擺什麼資格,我現在就與他是對頭,他現在就正在迫害我。」

小麻子像貓頭鷹一樣「哈哈」大笑。雙手拍著赤裸的光滑的屁股說:

「他最聰明的辦法,就是現在就做好到各大學演講和寫回憶錄的準備。你說呢?」

這是孬舅從秘書長的位置退下來之後,果然開始周遊列國和開始寫同性關係和麗晶時代廣場回憶錄的緣起。我說:

「我盼望這個時代早點到來。說句心裡話麻子,我已經落到這步田地,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至於生活在哪個時代,對於我已經無所謂了。就好象一個被情人拋棄的人,坐在一輛破爛的長途車上,至於這個車開往哪裡,對於他已經無所謂一樣。我現在迫切需要知道的是目前。將來當然也重要,但它總重要不過目前;沒有目前,哪有將來!目前的情況是這樣的,大家關心的焦點,新聞所找的由頭,就是孬舅已經給同性關係者們批了家園,這個家園就是我們的故鄉。現在想改變這個計畫,已經是不可能了;他已經把這個計畫全權委託給了你,這是我們衷心擁護的,也是我們迫切期待的;我現在迫切需要知道的是,你這個計畫是怎麼安排的;這個計畫中的其它安排我也關心,但我最關心的,還是我在你這個計畫中,處在一個什麼位置,有沒有一口剩湯或涮鍋水喝。你們吃饃我喝湯,行嘛麻子?……」

但我這時看小麻子,小麻子已經在太師虎皮椅上睡著了。「呼呼」地打著呼嚕。我說的什麼他根本沒有聽見。雖然我知道他剛剛乾完那事身體有些乏也屬於正常,接著就想睡覺,小麻子也是人嘛,但我心中還是有些不高興。這些貴族,真不是人操的;他們把握著世界和安排人的權力,卻從來不把我們這些被把握被安排的人當回事;他們只管他們的樂子,卻不管我們的出路和死活;他們只顧裝點他們的一頭雞毛,卻不管我們的一地雞毛;我們的豆腐餿不餿,與他們沒關係,他們只管他們的大鳥。但接著我反省這種情緒,後背也「嗖嗖」地起冷氣。什麼時候我的地位,不知不覺之中,已經從准貴族的身份,又降落到當年站在五星級飯店前罵人的時候了?蒼蠅轉了一圈,怎麼又轉回來了?別人轉著轉著,都是螺旋式上升,由蒼蠅變成了秘書長、影帝、新生的大資產階級,我轉來轉去還是蒼蠅?這就使我在傷感之餘,不能不佩服人家。在三人中間,我最佩服的還是小麻子。因為小麻子現在打呼嚕不但是對我的不在意,也是對孬舅和同性關係者與家園計畫的不在乎。他看不起的不單是我自己,還看不起孬舅和其它一些與他地位相同的人。想到這裡,我心裡又有些平衡。雖然我不被人在意,但被不在意的人中,也有些與我不一樣的貴族呀。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在人們和貴族們心中,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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