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在菲菲自小到大接觸的男孩當中,保良是個另類。

保良面目平靜,喜怒無形,長於傾聽,短於傾訴,既不吝嗇,也不輔張,既平易近人又神秘難測,既不象李臣那樣滿口髒話,也不象劉存亮那樣「滿腹經綸」,在「鑒寧三雄」中既象一個弟弟,又象一個實際上的中心。

而且,最讓菲菲心動的是,保良從不主動和女孩親熱。

保良不僅對菲菲不苟言笑,他對所有女孩都是如此。他對女孩有著天然的挑剔,不象對同性那樣寬容。

比如對嘟嘟。

和嘟嘟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兩個月了,他也沒能和她建立半點兄妹之情。嘟嘟太任性了,每天的飯菜要按她的口味去做,每天看電視要按她的愛好換台。以前父親在客廳里看電視的位置,也都由嘟嘟佔了,父親則坐了保良的位置。保良從那時起索性不看電視了,一吃完晚飯就回自己屋去,把整個晚上消磨在電腦桌前,上網發貼或玩兒「刀劍封魔」什麼的。父親以前一直嚴格控制他動用電腦的時間,生怕他玩物喪志誤了學習,現在也只能放寬管理,由他去了,以平衡家裡新的利益格局。本來嘟嘟看上了保良的這台電腦,好幾次跟她媽吵著要到保良屋裡來上網遊戲,於是楊阿姨就跟父親嘀咕。父親反覆權衡,最後決定花錢給嘟嘟買了一台更新型的電腦,沒讓嘟嘟侵犯保良的東西。但父親後來還是和保良商量,讓保良把那隻愛立信的手機交了出來,理由是避免外界干擾過多,影響保良的畢業成績。後來保良很快發現他那隻心愛的手機隨後就成了嘟嘟的掌上玩物,這件事讓他氣悶了很久,讓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已經退至從屬,已經無足輕重。

顯然,父親看出了保良的不快,保良在家越來越少言寡語,缺乏笑容。保良的情緒,明顯破壞了這個新建家庭表面應有的歡樂與和睦。於是,父子之間便有了一場私下的交談。

說是交談,其實就是父親利用楊阿姨帶嘟嘟上街的機會,主動走進保良的卧室,對保良進行的一次嚴肅而又懇切的談話教育。

父親說:「保良,爸爸現在就剩你一個親人了,爸爸全部希望都在你的身上,你說爸爸能不愛你嗎。可爸爸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確實需要找個老伴照顧生活。爸爸也是人,也怕寂寞,爸爸也不能讓你整天陪著爸爸,所以爸爸就找了楊阿姨。爸爸找楊阿姨,是徵求過你的意見的,你是同意的。不管怎麼說,你也看到了,楊阿姨對爸爸很好,現在爸爸的生活有人管了,身體也好多了。可兩個家庭並成一個,生活習慣肯定不一樣的,你可能不喜歡楊阿姨,不喜歡嘟嘟,可你是大人了,爸爸養你這麼大,現在是需要你回報爸爸的時候了。爸爸只求你兩件事,第一、你無論如何要考上公安學院,今後當一名盡職盡責的人民警察,干出成績,把爸爸沒有實現的理想給實現了。第二、你以後考上大學,按公院規定都得搬到學院去住,一星期也就能回來一次,和楊阿姨嘟嘟她們,不會接觸太多。可你現在在家,能不能對楊阿姨和嘟嘟有個笑臉?你總板著臉不說話人家看了多難受。嘟嘟有點小性子,可她還小,又是女孩兒,又不是我親生的,我不能說她太多,我只能說你,只能要求你讓著她,就算是你為了爸爸受點委屈吧。你要是能對楊阿姨和嘟嘟好一點,就是對爸爸最大的支持,最大的孝順。爸爸以後萬一為了楊阿姨和嘟嘟罵你,你就忍一忍,我要求自己的孩子嚴一點,也是做給她們看的。你能理解嗎?」

保良無言以對,他發現父親還是很愛他的,他承認自己很多地方確實做得不對。他低頭吭了一聲:「能。」

父親點頭,看看保良的床頭,又說:「保良,你能不能不把你媽和你姐的照片擺在這兒,你這樣讓楊阿姨和嘟嘟看了很不舒服,以為你是故意不接受她們……」

保良開口說話:「我想我媽、我想我姐,我連這點權利也沒有了嗎。」

父親說:「這不是權利不權利的問題,我也想你媽,可你媽已經不在了,想也想不回來。楊阿姨現在天天給咱們做飯收拾屋子,爸爸有個頭疼腦熱她那麼盡心儘力地照顧爸爸,可咱們這邊老是把你媽的照片擺在家裡,那這個家楊阿姨還怎麼呆呀。人家給我帶來幸福,我也得讓人家幸福,我不能讓楊阿姨和嘟嘟在我這裡受委屈。你要是能理解爸爸,願意配合爸爸,你就把你媽你姐的照片收起來,你要是不理解……那你就看著辦吧。」

如果父親是強迫命令的口氣,保良可能會硬抗到底,可父親最後這句話,說得老氣橫秋,有氣無力。保良看著父親起身離去的背影,他梗梗的脖子,那一刻也突然變得有氣無力。

那天晚上保良收起了母親和姐姐的照片,他把她們的照片從床頭柜上拿下,從鏡框里取出,壓在了自己的床褥下面。

收起了母親和姐姐的照片,保良更覺得這棟寬敞明亮的房子,不是自己的家,今後也不會屬於自己。他那時也真心實意地盼著能儘快考上公安學院,然後好住到學生宿舍去,一個星期頂多回家一次,和楊阿姨和嘟嘟她們,什麼習慣合不合的,眼不見為凈得了。

那時候最理解他的只有李臣和劉存亮,還有劉存亮的女朋友陶菲菲。

但李臣每天在夜總會上夜班,白天要睡一整天覺。劉存亮忙著找工作,也沒時間與保良共鳴。他這個學旅遊服務專業的,在這類需要服務技能的行業中,卻反而不如學汽車維修的李臣,能很快找到一份施展拳腳的職位。

唯一願意,也肯花時間呆在保良身邊,擔任傾聽者角色的,只能是那位剛剛相識不久的女孩菲菲。保良那時放學後總是不願早早回家,總要在街上或者河邊閑逛到天黑,菲菲便成了他的一個聊伴兒。保良幾乎把自己的一切苦悶和思念,全都傾訴給了菲菲,直到聽完菲菲充滿同情的感慨與聲援,心境才稍稍得以安定。菲菲還帶他去了一家美容院,找那裡的熟人在保良的左耳垂上打了一個耳洞,讓保良把母親留給他的白金耳環戴上。菲菲和美容院的師傅都說,現在男孩戴耳環可流行呢,更何況你戴這個不光圖個時尚,也是對親人的一份懷念之心。

保良戴著耳環回家這天父親很不習慣地看他半天,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也許因為保良自覺地收起了母親和姐姐的照片,現在戴上母親留下的這隻耳環,似乎不便再加干預。但晚飯後保良聽見楊阿姨在客廳里小聲跟父親搬嘴弄舌,說現在正經人家的男孩哪有戴耳環的,保良又不是搞藝術的,突然戴這個左鄰右舍準會背後議論。半小時後父親果然敲了保良的房門,進來坐在保良的床上,半天才說:保良,你一個男孩子,馬上就要考警院了,耳環這個東西都是女人戴的,你這樣怪裡怪氣,人家警院還怎麼收你。保良不看父親,說:我上學校就摘了。父親又悶坐了一會兒,什麼都沒再說,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保良仍然戴著那隻耳環。嘟嘟突然對她媽說:媽,我也要戴耳環。楊阿姨說:學生哪有戴耳環的。嘟嘟說:保良就戴了。父親馬上替保良解釋;啊,保良一到學校就摘了。嘟嘟立即說:那我上學校也摘了。楊阿姨看一眼保良,說嘟嘟:先吃飯,回頭再說。

保良匆匆吃完早飯,匆匆出門,他不願和嘟嘟同路上學。他出門時聽見楊阿姨在嘟嘟屋裡訓斥嘟嘟:人家有什麼你非要什麼,你媽沒本事,買不起那玩意,你學點好行不行啊……保良聽到父親在勸,聽到嘟嘟在哭。

那天傍晚,保良和劉存亮和菲菲一起,在東富碼頭附近的岸邊閑坐。劉存亮還在為工作的事顧自發愁,而菲菲的關注點則依然在保良身上。她說保良你戴耳環帥死了,你們家嘟嘟小姐真是有福不享,要換上我,跟你好還來不及呢,哪還能跟你嘔氣呀,劉存亮說:那女孩才十五歲,生理上還沒開竅呢,哪象你,十四歲就交男朋友了。十八歲都快二婚了。菲菲推搡劉存亮:我跟誰是一婚呀?劉存亮笑道:跟我呀!菲菲說:呸!那我跟誰二婚呀?劉存亮又笑:跟保良呀!菲菲的臉竟然紅了,口中卻立即接應:好,這是你說的,你別後悔就行。劉存亮這才哄勸菲菲:你瞧你,開句玩笑嘛,保良沒急你倒急了。菲菲轉眼去看保良,保良說:我現在啥也不想,只想好好考上公安學院,然後再把我姐找著。

菲菲說:「保良,考公安學院我幫不了你,找你姐我可以幫你一起去找,你找到哪裡我陪到哪裡,你打算到哪去找?」

保良望著眼前無波無瀾的河水,河面上反射的夕陽卻隨風飄移,象他心裡的思緒一樣,一直流淌,卻沒有方向。他說:「我也不知道到哪兒去找,她跟著她的丈夫也許已經去了外省,也許再也不會回我們老家去了,更不會來這個地方。」

菲菲說:「也說不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哪天你在街上正走路呢,突然碰上一個也戴這樣耳環的女人,上來就和你抱頭痛哭,就象韓國一個電視劇里演的那樣……」

這只是菲菲的猜想,只是李臣劉存亮這些朋友的願望,或者,只是他們的調侃。但無論是什麼,畢竟說出了保良的夢境。人心都是善良的,都期待過程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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