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二

夜已經深了,大都會娛樂城依舊燈火輝煌,從停在外面的車來看,到大都會娛樂城來過夜生活的人有增無減,許多夜班計程車也停在娛樂城的外面等著尋歡作樂的夜歸人。何天亮一眼看到黃粱噩夢正在外面像模像樣地指揮著計程車往車位停靠。何天亮走過去喊了他一聲:「兄弟,還沒下班!」

黃粱噩夢見到何天亮,覺得自己又要做噩夢了,緊張兮兮地問:「大哥,你怎麼又……你還沒回去?」

何天亮遞給他一支煙,又給他點著火才說:「兄弟你放心,咱們倆的那一章已經揭過去了,你要是願意幫我,就幫,不願意幫,我也沒的說,我只問你一句,白國光這會兒在哪兒?」

黃粱噩夢鬆了一口氣,抽抽鼻子,說:「白老闆還能到哪兒去,就在他樓上的辦公室里。」

何天亮拍拍他的肩膀:「好,沒你的事了。」說完就朝娛樂城的大門走去。黃粱噩夢見他真的要去找白國光,急忙從後面追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說:「大哥,這麼晚了你找他也辦不成啥事,不如明天……」

何天亮停下步子,盯著黃粱噩夢,冷然問道:「怎麼,你要擋我的道嗎?」

黃粱噩夢苦著臉說:「大哥,你別誤會,雖然咱們過去有過過節兒,可是我心裡認得你是好人,是個漢子,你跟白老闆到底有啥疙瘩我不知道,可是我敢斷定毛病在白老闆身上。話說到底,你一個人來找他,你會吃虧的,再咋說這是在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上。」

何天亮弄清楚他是替自己擔心,不由對他有了幾分好感,真誠地笑笑說:「謝謝你了,你放心,我吃不了虧,你就當成啥事沒有,該幹啥幹啥,就算幫了我的大忙了。」

黃粱噩夢知道攔不住他,嘆了一口氣,朝四周望望,壓低嗓子說:「白老闆在二樓右手最裡面的那間屋裡,估計這會兒不會有別人,你自己小心點,出了啥事我不能出面幫你。」

何天亮對他點點頭表示感謝,昂首挺胸地走進了大廳。廳里幾個保安懶懶散散地站著,見何天亮進來,還以為是前來消費的客人,沖他點頭哈腰地打招呼。何天亮也隨便朝他們點點頭,直接上了二樓。他按照黃粱噩夢的指點,找到右手最裡面的一間,先側耳傾聽了一陣,裡面靜悄悄地沒有聲音。他敲了敲門,裡面仍然沒有反應。他估計裡面沒有人,在門上狠狠地砸了幾下正準備離開,裡面卻吼了起來:「誰呀?搶劫還是查戶口?」何天亮聽出是白國光,正思謀著怎麼讓他把門開開又不驚動別人,白國光卻把門拉開了,一見到門外站著的何天亮,臉色頓時變得蠟黃。

「你,你……要干……幹什麼……」他語不成句地問道。

何天亮把他推進門裡,自己緊跟著也進了門,然後把門上了鎖。

白國光結結巴巴地說:「你別……別……胡來,我叫人……」說著就去抓電話,何天亮過去一把揪斷了電話線,把他推倒在大班台後面的皮轉椅上,自己則坐在了寫字檯上。

「你看你那個包樣,怎麼說也是個老闆嘛,我還能把你給吃了?就算我餓,我也不會吃你,我嫌你肉臭。」

白國光被他推得半躺在皮轉椅上轉了個圈,驚慌不安地仰望著他,話說得總算順暢一些了:「你到底要幹什麼?要錢還是要命?」

何天亮說:「你連我到底找你要什麼都不知道,你也真是白活了。你仔細想想,我會找你要什麼。」

白國光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該不該坐起身來。何天亮四下打量著這間屋子。這是一間布置豪華卻又粗俗的房間,很合乎娛樂城老闆的身份跟審美觀念,房子從頭到腳都用木板包了起來,頂棚周邊裝了一圈暗燈,正中吊了一頂結構複雜看上去令人眼花繚亂的吊燈。四面牆上掛著幾幅影星歌星半裸的彩照,地上鋪著猩紅色的地毯,在白國光寫字檯對面擺了一組醬紅色的真皮沙發。玻璃鋼茶几上亂扔著煙頭、飲料和一瓶絹花。

「不準動,你要是敢動我就打死你。」

何天亮聽到白國光的怒吼,回過頭來,愣住了,白國光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沙發後面,手裡多了一支烏黑鋥亮的手槍,猙獰的面孔流露出得意,槍口對準何天亮:「實話告訴你,從你一出來我就準備跟你算老賬。我沒把你怎麼著,你倒主動來踩我的盤子了,行,我佩服你的膽量。可惜,今天你怕是如不了願了,既然你來了,我就好好地招呼招呼你……」白國光用槍對著何天亮,邊說邊蹭著腳步朝門口挪。

何天亮知道他是想開門叫人,心想光腚哪還怕下水,該死的娃兒朝天,再不豁出去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心到腿到,立即從寫字檯上跳下來堵到了他的前面:「你以為你是誰?手裡捏著那麼個破玩意兒就貓不上樹想裝老虎啊?你要是你媽養的,你就沖老子開一槍,把我打死了算你運氣,打不死,可別怪我把你往死整。」

白國光為難了,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碰上不怕死的,你要是還想用死來嚇唬他,你就是自己找死。何天亮哪裡還容得他細想,乘他猶豫不決心神不定的時候,一把捏住了他拿槍的手用力一擰。白國光吃不住痛,一鬆勁,槍就到了何天亮的手裡。何天亮反過來用槍指著白國光。白國光驚了一驚,不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嬉皮笑臉地說:「你不怕死老子也不怕死,開槍呀,你不開槍你就是孫子。」

何天亮為難了,他不可能開槍,也沒必要開槍,只好說:「你給我老老實實坐回去。」

白國光到大班台後面坐了下來。何天亮玩弄著手裡的槍,過去當武裝民兵的時候,他玩過半自動步槍、五六式衝鋒槍、二十響駁殼槍,還擺弄過武裝民兵連長的五四式手槍,白國光這支槍比五四式小得多,精巧滑潤的槍身上印著一串外文,看樣子是外國貨。不過,只要是槍,結構都差不多,何天亮試著退下槍柄上的彈夾,彈夾是死的,再仔細看看,何天亮不由啞然失笑,這支手槍是假的,不過外觀、分量都跟真槍差不多,確實精緻。

「你他媽從來就這副德性,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沒真的。」

白國光抽出一支煙把煙屁股在桌上了,點著才慢條斯理地說:「跟你開個玩笑,不過你這人真他媽難收拾,剛才你難道就真的一點不怕?」

何天亮沒有說話,他回味著剛才白國光用槍指著他的時候心裡的感覺,他確實沒有感到害怕,面對槍口都不害怕,何天亮有些得意。他認為沒必要回答白國光的問題,他到這裡不是來跟白國光聊天的,就用假槍的槍管點著白國光的腦袋:「你以為這是假槍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假槍到了我手裡也照樣是槍,我就讓你嘗嘗假槍的滋味。」說著,就開始用槍管敲擊白國光的腦門。白國光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說話,半張著嘴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兩顆眼球拚命往一起湊,成了鬥雞眼,人也好像變成了痴呆。何天亮見他的腦門子上敲起了幾個紅疙瘩卻一聲不敢吭,也就沒了耍弄他的興緻,這槍雖然只是一支玩具手槍,可是也做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何天亮挺喜歡,就把手槍裝進自己的褲兜,他決定,要將這支手槍據為己有。不是他貪心,也不是他企圖用這支假槍幹什麼,這支假槍太完美,太叫人喜歡了。

白國光見他把槍裝進了兜里,知道他要把手槍據為己有,心疼得扭曲了面孔,卻故作坦然地說:「這麼多年了你也真沒出息到哪兒去,這種破玩具手槍滿大街的攤上都有賣的,你也能看得上眼。」

何天亮說:「你他媽嘴裡從來沒真話,這種玩具手槍哪個攤上有賣的?你去給我買兩把來。」他知道,如此精細的玩具手槍國內肯定沒有。

白國光說:「我嘴裡沒真話,你說句真話行不?你到底要什麼,我想你總不至於要我的命吧?」

何天亮沒有直接答覆他,掏出煙來,卻只剩下一個空盒,他把空煙盒揉了扔到地上,問道:「你有沒有煙?我兜里的煙抽完了。」

白國光瞪著他,從兜里掏出一盒中華,扔到了何天亮的面前。何天亮從裡面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說:「中華煙的味道到底不一樣,比我的強多了。」

白國光不屑地說:「你一個擦皮鞋的,也就只能抽那種煙,你要是拿著大中華在鞋攤子前面抽,警察都得抓你。」

何天亮說:「你說得倒也是,咱們國家的警察就是怪,放著你這樣的罪犯不抓,卻偏偏跟我們這些擦皮鞋的過不去。就拿你來說吧,開這麼個半公開的妓院,還私藏槍支,還裝模作樣像個人似的,當警察的眼睛怎麼就瞎了呢!」

「這就叫成者王侯敗者賊。」這會兒白國光冷靜了許多,他從椅子上坐正,在桌上的煙盒裡掏出一支煙,卻不點燃,拿在手裡捏來捏去地玩著:「再怎麼著,別人見了我得尊稱一聲白老闆,見了你,大不了叫一聲擦皮鞋的,這就是等級的差別,就是地位的高下,就是價值的不同。這是現實,你不服氣也不行。」他像是用這些話自己給自己長了氣候,又靠到轉椅上,還把腳交叉著擱在了桌面上。

「我想你半夜三更來找我,總不是為了跟我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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