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他盡情地享受著家庭生活(他在《托爾斯泰生平與作品》中這樣寫道:「我的整個人都沉浸在家庭的幸福之中了。」「我是多麼的幸福!無比幸福!我真是太愛她,太喜歡她了!」),而且對一切事物都付諸一種激情。托爾斯泰伯爵夫人對他在藝術方面的影響也是十分寶貴的。她是個很有文學才華的女性(她也曾創作過幾部小說),卻如此評價自己:她是「一個真正的作家夫人」。可見,她始終將丈夫的事業掛在心上。平時她會同他一道工作,將丈夫的口述記錄下來,並且謄寫他的草稿。(據說,她曾將《戰爭與和平》謄寫了近七遍。)她竭力保護著托爾斯泰,使其不受宗教魔鬼的侵擾,因為這可怕的幽靈正不時地唆使他置藝術於死地。她還竭力讓他把通向社會烏托邦的門關閉。(婚後,托爾斯泰馬上停止了教育工作,並且關閉了學校,連雜誌都停辦了。)她激發著丈夫身上的創作才能。除此之外,她還用女性的心靈為這個天才帶來了最新最豐富的泉源。除了在《童年》和《少年》中描寫了一些漂亮的女性外,托爾斯泰的初期作品中,幾乎找不到女人的地位,即使有,也是次要位置。在索菲婭.比爾斯的愛情影響下所創作的《家庭幸福》中,女性形象顯現出來了。在隨後的著作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少女和女人,故事中還洋溢著一種熱情的生活,這是勝過男人的生活。在大家看來,托爾斯泰伯爵夫人好像成為了丈夫的模特兒,不僅願作丈夫在《戰爭與和平》中塑造的娜塔莎的原型,而且她也是《安娜.卡列尼娜》中基蒂的原型。不僅如此,她還向丈夫傾訴和她的獨特視覺,成為他可貴的、謹慎的合作者。《安娜.卡列尼娜》中的某些篇章,也許正是出自一個女人之手。
在婚姻的恩澤下,托爾斯泰嘗到了十至十五年、久違了的和平與安全。有了愛情的呵護,他便可以悠然閒適地幻想,將想像變成現實,即創作出了凌駕於十九世紀小說之首的鴻篇巨作:《戰爭與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
可以說,《戰爭與和平》是我們這一時代最博大、宏偉的史詩,它是現代的《伊利亞特》。其中蘊涵著眾多的人物和情感。在波濤洶湧的人類汪洋上,翱翔著一顆最崇高的靈魂,在平靜從容地鼓動和阻遏著一陣陣的暴風雨。每當我看到這部著作,我都會想到荷馬和歌德,雖然他們具有不同的精神和時代。之後,我發現,在托爾斯泰創作這部作品時,他的思想的確受到荷馬和歌德的影響,並從他們身上汲取了營養。而且,在他一八六五年的筆記中——歸納了各種不同文學題材——他把《奧德賽》、《伊利亞特》,《一八○五年》(《戰爭與和平》的前兩個部分)都歸為了一類。他思想活動十分自然地將他從注重個人命運的小說,引向描述軍隊和人民的小說;由描寫個人意志轉向描寫千萬生靈意志的巨大群體小說。在塞瓦斯托波爾被圍的那段悲壯期間,使托爾斯泰懂得了俄國民族之魂及其古老的生命。在他的計劃中,偉大的《戰爭與和平》只是一組史詩般的壁畫——從彼得大帝到十二月黨人這一段俄羅斯史詩中的一幅中心畫。
若要真切地感受到這件作品的力量,就必須體會它潛在的整體性。多數法國讀者只看得見其中無數的細節,然後把自己弄得眼花繚亂,迷失在人生的叢林中。其實,我們必須登高遠望,要瀏覽那自由的天際,以及那廣闊的樹林和田野;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看清這部著作中所包括的荷馬式精神、永恆法則的靜寂、有節奏的命運氣息、所有與細節相聯繫的情感,以及藝術家的才華,像《創世紀》中的上帝威臨海上。
剛開始是一片靜止的海洋。戰爭前夕的俄羅斯社會是一片和平。前一百頁都在以一種鎮靜、客觀和卓絕的嘲諷手法,反映出靈魂的虛幻。只有在第一百頁左右,那些行屍走肉中最壞的一個——巴西爾公爵發出了一聲吶喊:
「我們在犯罪,在騙人,在說謊話,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呢?我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人了,我的朋友……一切都要以死告終……死亡,是多麼可怕呀!」
在這些暗淡、欺妄、悠閒、墮落的靈魂之中,還是有一些具備純潔天性的人。例如像別埃爾.比基多夫那樣真誠淳樸的人;像瑪麗安.塔米莉婭,十分獨立、懷有古老的俄羅斯情感的人;像洛斯托夫斯基兄弟那樣具有青春朝氣的人;另外,還有心地善良、忍讓謙虛的像瑪麗安公主那樣的人;有一些並不善良,為人傲慢,像安德烈親王那樣的,被不健全的生活所折磨著的人。
可是,海上泛起波濤。行動即將開始。俄國軍隊挺進奧地利,一切都是宿命。在這場獸性的戰爭中,沒有任何地方比戰爭更能體現主宰的力量。真正的將領不是那些一心企圖操縱隊伍的人,而是像克多查爾夫或巴格拉季昂那般的英雄。他們「讓人相信他們的意志完全與當時的戰勢、由部下的意志所獲得的戰績,士兵們的意識,以及命運相一致」。這正是聽憑命運的擺佈!純粹的行動所獲得的幸福,是正常、健全、合情合理的。被擾亂了的精神再次恢復平靜。安德烈親王鬆了一口氣,獲得重生……而在另一面,在距離生命氣息和神聖風暴十分遙遠的地方,兩顆最優秀的靈魂——別埃爾和瑪麗安公主——正在忍受著他們上流社會的威脅,以及被愛情謊言所欺騙。在奧斯特利茨,安德烈受了傷,而激烈的戰鬥卻突然中斷了,猛然間獲得了無限寧靜的啟迪。他仰面躺著,「只看見頭頂是一片廣袤深邃的天空,幾朵淺灰色的薄雲懶洋洋地飄浮著」。
「如此寧靜!如此平和!」托爾斯泰心想,「和我瘋狂般地馳騁是多麼的不同呀!我怎麼沒有早一點發現這高遠的天空呢?終於我看到了,我感到好幸福!的確,一切皆是虛空,一切都是失望,除了它……除它以外,什麼也沒有……讓我們感謝上帝吧!」
然而,浪潮退去,生活重新回到原狀。那些心灰意冷、焦躁不安的靈魂再次陷入到沮喪絕望之中。在城市混濁的空氣中,在黑夜的籠罩下,他們徘徊、遊蕩。有時,在被世俗毒化了的氣氛中,偶爾會融入大自然那股令人陶醉、發狂的氣息,其中好似夾雜著春天、愛情、盲目的力量。是它們致使美麗的娜塔莎投入到安德烈親王的懷抱,但沒過多久,又將她隨便引入到一個勾引她的男人懷中。不知道有多少詩意,多少溫情,多少純潔的心被塵世所糟蹋!然而「凌駕於惡濁塵寰的美麗天空」卻依舊如故。可人們竟對它視而不見。甚至連安德烈都忘記了奧斯特利茨的光明。對他而言,高高的天空僅僅是「一個陰暗、沉重的蒼穹」,它籠罩著整個虛無的世界。
對於這些即將死去的心靈,需要用戰爭的颶風重新將它們喚醒。祖國被侵略了。鮑羅金諾【註】村莊嚴而偉大的日子。人們前嫌盡釋,德哈洛夫擁抱了他的仇敵別埃爾。受傷的安德烈為他曾經最痛恨的人——現在同他一起躺在救護車中的瓦西裡.克拉基——的不幸,而傷心憐惜並流下了熱淚。為國獻身的偉大精神和對神明的律令虔心遵守,使所有心靈結合在一起。
【註】莫斯科與斯莫稜斯之間的小村莊。一八一二年九月七日,俄軍同入侵此地的法軍在這裡展開了殊死戰爭,因此揭開了莫斯科戰役的序幕。
「嚴肅而認真地接受了在所難免的戰爭……最大的考驗就是將人們的自由、命運交給上帝來抉擇。心靈是否淳樸,主要取決於其對神明的安排是否遵守。」
大將軍庫圖佐夫正是俄國民族意志和決心服從命運安排的最好代表:
「這個老人的身上,具有一種激情的產物,那就是經驗。他能夠從搜尋到的真實現象中,結論出智慧。而他的這份智慧,已經被對事實真相進行哲理思考所代替。他不創造什麼,不從事什麼,但他會認真聽,思考一切元素,在合適的時機發揮並利用這一切。他不阻擋任何有用、有利的東西,也不會接受絲毫有害的東西。他能夠在戰士們的臉上捕捉到那種難以捕捉、被稱之為必勝的信念,以及未來戰鬥勝利的意志。他承認有比他的意志更強有力的東西:那就是在他眼前展現出的事物的必然的動向。他觀察這些事務,緊隨著它們,並懂得摒棄個人的意見。」
總之,他擁有一顆俄羅斯人的心魂。俄國民族鎮靜、悲壯的宿命觀念,也體現在這位可憐的莊稼漢——庫拉多.坎那托也夫身上。他是一個質樸、虔誠、隱忍的人,即使面對痛苦和死亡,都會露出慈祥的微笑。經過千辛萬苦,經歷種種磨難,飽受祖國被入侵後的垂死掙扎,兩位主人公:別埃爾和安德烈憑借心中一息尚存的愛和信仰,看到了真實的上帝,終於獲得了精神上的解脫和神祕的歡樂。
故事講到這裡,並沒有結束。真正的結尾是發生在一八二○年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即從拿破崙時代過渡到十二月黨人時代。它給人一種生命的延續和更始。托爾斯泰並未在危機的高潮期開始和結束,就像開始時那樣,故事結束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時間裡。我們可以從中瞥見未來的英雄,以及在活人中間復活的死人們,還有他們之間將會出現的衝突。
以上,我試圖將小說的主要線索勾勒出來,因為難得有人願意費這番工夫。但是,書中竟然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