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雪原捕食者

【一】

穿過熟悉的入口,桃子來到黑暗通道的最深處。

「也晚了?」

貢國一這樣問。雖然跟堀川響親近,這個鬼卻還是被響禁閉在地下。

「早上。怎麼了?又在運動?」

室內瀰漫著汗水的氣味。桃子不由自主皺眉,從袋子里取出洗乾淨的毛巾,穿過鐵格子遞給他。

「快點把汗水擦乾,不然要感冒了。」

儘管感覺不爽,但想到他的汗水也只是打發時間而已,也就沒辦法了。現在國一能做的只有運動和看書了。

他試過逃走,所有牆壁都被他推敲過了,鐵格子也給他的身體帶來不少傷痕。聽說用于禁錮的地下隔離室裝設著換氣扇,但不過是個跟手腕差不多大小的口子。不可能通過換氣口跟外界聯繫,換氣口跟部分通道連接,讓外界完全聽不到室內的聲音。就是說,比起犯人的安全,這裡的構造更注重保護看守者的安全。

「麻煩你了。」

桃子拿出食物,國一奇怪地道謝。奇怪的男子。

「外頭情況如何?」

「不停下雪。」

「我已經被關幾天了?」

「一個月了。響那傢伙似乎在偷偷行動。他偶爾也會給予我一點情報,但我搞不懂他在幹什麼。」

「……他好像很喜歡桃子你呢。」

「啊?哪有。」

「響是那種在準備階段格外小心的人。不信任對方絕對不會說出情報。」

國一用毛巾擦汗,神態玄妙地宣告。因為響似乎藏著很多秘密,想要情報只能靠自己去搶了,所以桃子必定開始留意他的舉動。可以說一半情報都是桃子自己得來的。

「真是搞不懂。他跟某人頻繁通簡訊,讓庇護翼離開鬼之里……啊,你來這裡之前曾經工作過吧?那研究所的所長之前來找響了。」

「為什麼?」

「不知道。他運了很多紙箱過來,一臉迷惑的樣子。那所長很討厭響的樣子,不過響卻很高興。」

「……桃子,你拿到鑰匙了嗎?」

「我都說不可能了。如果你想求救,我也許能幫你。你要跟誰聯絡?」

「隨便聯繫別人只會打草驚蛇。」

國一的話換來桃子的嘆息。國一好像了解響的性格才乖乖被囚禁。自己逃走,或是把桃子牽連下來,國一心底似乎只有這兩個選擇。桃子儘管覺得疑惑,但想到離開了學園的四季子,開始明白國一的恐懼。雖然四季子是連朋友都會刺傷的女人,必須好好懲戒,但響所作的一切卻讓她的未來完全扭曲了。國一不想把無辜的人牽涉進來時有道理的。

「……我怎麼樣都沒所謂了。」

面對響的時候虛張聲勢是笨蛋所為。面對真正有力量的人,桃子的抵抗起不了什麼作用。他不在意別人的想法,甚至有著自虐的傾向。

「響說舞台就假設在鬼之里祭典中,大概一個星期你就能離開這裡了,再忍耐一下吧?」

「……你真的覺得好嗎?」

「什麼?」

「你不是鬼頭新娘的朋友嘛?」

「……是啊,現在還是。」

「桃子,現在是唯一能回頭的機會了。別再攪合進去了。」

「太遲了。」

桃子背對鐵格子。

「再見了。」

「桃子,等一下!」

無視國一的呼叫,桃子快速跑上樓梯。穿過三道鐵格子門,然後是三扇鐵門,氣溫急劇下降,最後是一枚岩石。為了進去,桃子每次來都要把堆積在岩石上的大量雪花鏟掉。

關好所有門,推好岩石的桃子,感覺到刺骨的寒風,縮了縮身子,聽到遠處傳來的準備鬼之里祭典的聲音,眯起眼。

「好冷啊。」

呼出白煙,仰望天空,堆滿白雪的樹枝被壓得低低的。雪還是下個不停,祭典卻在如此冰冷的天氣中熱火朝天地準備著。

桃子往前踏出腳步,走著走著腿部完全沒入積雪中。走生僻的小路很累人,然而桃子每次都會變換道路。明知道別人沒有鑰匙無法找到國一,但她還是謹慎地以防萬一。

拐過大彎,喘著粗氣鑽過圍欄,拍掉身上不自然的雪花。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混入忙於幹活的學生群中。

「土佐塚!」

跟水羽一起運雪的神無高興地跑過來。她手上拖著一個簡潔的雪人,桃子不由得笑了出來。遞出聚集世界所有白皙的雪花結晶的神無,任何時候看都是幸福的新娘,苦笑的桃子覺得心底針針刺痛。

「你在偷懶呢,神無。」

她特意驚訝地說,神無慌忙把雪人藏起來。桃子抓起一把雪,神無站在旁邊,奇怪地看著她。

「我們做很多雪人,然後排列起來。」

回應桃子的是歡欣的笑容。

心底還是疼痛。

開心的反面是凄慘——到底要怎麼表達心底的黑暗才對呢。

【二】

鬼之里祭典的準備進展順利。一開始不被信賴的衣飾製作組工作室也傳來縫紉機有規律的響聲,各式雪屋也競賽似的相繼建立起來,化身成攝影師的攝影組到處跑,已經成為學園的一道風景線。

而祭典主角的雪人則全用塑料膜覆蓋起來了。

冬天日落得很快。個地方都增設了發光燈管,另外申請還能增加燈管數量,延長作業時間。燈光下,學生們忙碌地工作著。

被堆砌成奇怪形狀的雪人在塑料膜的顏色反射下染上了淡淡的藍色。

跟桃子一起作業到晚上,仰望著雪人。

「應該該得及吧?」

大田原粗啞的聲線說出了神無的不安。說起來,距離鬼之里祭典只剩下兩星期了,不知道其他班級進展情況如何,越來越不安。神無看向挽著手仰望雪人的大田原。雪人只是造出了大概形狀,一切都很粗糙,不適宜用來比賽。而且大家都疑惑骨架有沒有架錯,會不會崩塌。一把雪堆上去整個骨架都往一邊傾斜,開始時以為簡單的著色工序也意想不到的難,雪人變成了古怪的人偶。

「構思的當時不是大家都贊成嗎?」

明朗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她回頭,是正往雪人身上插花的水羽。

「怪的地方用花朵遮掩一下。不過垂直插進去的話需要很多花,效果反而更差。」

神無暗自想,這樣插花反而更加難看,頭頂傳來叫喚聲,她嘆息。

「今天參與者少,人手稀缺,神無,土佐塚你們要小心別摔倒了。」

朝大田原輕輕鞠躬,水羽消失在支架後頭。

「他很努力工作呢。」

大田原感動地笑了笑。之前水羽身體出了問題。儘管在人前裝作若無其事,其事經常會噁心頭暈,夜不能眠。但因為水羽自己坦然地笑言別擔心,神無也就無法說什麼了。

聽到水羽上樓梯的腳步聲變得穩健,神無也稍微安心點。

選定委員消失了,自從監視塔建立起來後,響的行動也變得隱密,之前老感覺到被監視的神無也能過上平淡的日子了。

回到家裡,華鬼跟神無還是過著旁人看來宛如老夫老妻的生活。儘管她消極地認為華鬼對於選定一事毫無所謂,但在平穩的日子中,他的說話總讓神無不斷懷疑自己的推測。如非必要華鬼不會跟她說話,因此無法理清他內心所想——只是她明白,華鬼不討厭這樣的生活。

晚飯吃火鍋吧,神無暗自想著,蓋上塑料膜的瞬間,響出現了。

「桃子。」

他看也不看緊張的神無,徑自喊桃子。決定了如果他有任何奇怪舉動,就把一切都告訴桃子的神無,看到兩人依舊在一起時,心情複雜。

站在不安的神無旁邊,把雪堆到雪人身上的桃子看向響。

「我在找你,過來幫忙一下。」

「怎麼了?人手不夠?對不起,神無,我過去一下。」

「呃,嗯,小心點。」

響會主動找桃子,真是罕見。神無覺得奇怪,聽到那邊傳來作業的聲音,判斷響不會做出什麼奇怪的事。

然而,她還是很擔心,一直盯著桃子消失的方向。

「他們關係看起來不太好呢。」

淡然的聲音嚇了神無一跳,她看向大田原,後者只是苦笑嘆息。

「他們呢……雖然我不太了解堀川,但他不是會沉溺於戀愛的男人。土佐塚跟他交往後,心情總是不好。」

「……心情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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