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小鬼頭。
他們無時無刻都只懂得為自己著想。不是要我教他們念書,就是要我當他們的商量對象,拜託別一再搬出這些無聊瑣事來依靠我好不好?我又不是你們的老媽。
老實說啦,我根本不適合從事老師這項工作。十五年前,當時還只是個無名演員的我聽說「只要去歌劇學園任教,參與影集演出的工作就會跟著增多。」這則消息,就飢不擇食地參加了就職考試。對於明明身為演員卻擁有教師資格證的我,跟找尋具備教師資格演員的校方而言,只不過是利害關係剛好一致罷了。
臭小子們,耳朵挖乾淨給我聽清楚!
我胸懷野望,歌劇學園的生活純粹只是實現我野心的墊腳石而已。所以我領多少薪水就做多少事,除此之外,我壓根兒不打算照顧你們這群毛頭小子。小鬼頭少在那邊給我亂惹麻煩,自己的爛攤子自己設法解決吧!
真是夠了,學生都是一幫只考慮到自己的傢伙。麻煩多分點心思顧慮到周遭的其他人好不好?偶爾也替我想一下如何?稍微體諒一下我的感受不可以啊?
所以,我才會這麼討厭小鬼頭啊!
早上
「接下來宣布今天的報告事項,由於放學後有影集在第一體育館展開攝影工作,因此請排球部及籃球部屆時記得移動到體育館以外的地方練習……」
在無聊的早晨教師會議席間,儘管置身室內,卻依舊披著風衣的我,就這麼靜靜聆聽著教務主任的尖銳嗓音。
歌劇學園的教務主任跟出現在校園連續劇當中惹人厭的老師一模一樣,是個暴牙兼駝背的矮小男子。刺耳的尖銳嗓音、感覺十分好色的奸笑嘴角、故意大聲講別人壞話的陰險個性……具備這三大要件,活像個小無賴的教務主任,平常自然備受學生厭惡。
不過,這麼糟糕的教務主任也是一介凡人,以前他曾在酒席上對我吐露過幾句牢騷話。
「誰都不願意成為千夫所指的壞蛋啊,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希望能夠贏得學生的愛戴嘛。可是呢,教務主任就是得被學生嫌才能顯出意義。校園連續劇的教務主任一定很討人厭,這是自古以來不變的定律。」
為了獲得某種東西,在得到後就非得同時放棄另一種東西不可。以暴牙教務主任的狀況為例,他是為了得到「歌劇學園教務主任」這個頭銜,而放棄「學生們的推崇敬意」。至於這筆交易究竟是便宜還是昂貴,大概也因人而異吧!
在歌劇學園任職的教師守則之一,就是得在日常生活中,隨時扮演好在校園連續劇裡面十分常見的教師形象。也唯獨無時無刻都有電視影集在校內開拍的歌劇學園,才會想出這麼一條誇張的守則。
例如身材發福、個性好像很溫和的學園長:活像個小無賴的駝背教務主任;不通人情的新進熱血教師;言行舉止嚴格,戴著一副眼鏡的老小姐教師;始終都穿著運動服的強壯體育教師;十分為學生著想的年輕美女教師。於是乎,我自然也天天都用心飾演著經過大幅修改的教師形象。
我是歌劇學園一年A班的導師?辰巳城二?人稱「流浪的JOE」。
頂著一頭用大量髮蠟徹底固定住的後梳髮型,身披一件總是在室內也絕不脫掉的及膝風衣,戴上黑色太陽眼鏡遮蓋雙眼,再考一襲全黑套裝及血色領帶將自己完全武裝起來的我,要是被毫不知情的人看見,保準會把我當成黑幫集團的小頭目。
穿著這身不符教師風範的服裝的我,從好幾年前開始,就在歌劇學園裡面負責扮演「不良教師」這麼一個角色。
其實,我個人還蠻中意這張不良教師的標籤。原本就期望找反派角色發展的我,打算以此為契機,讓「辰巳城二」成為轟動全國的響亮名號。儘管因為得寸進尺地在開學典禮上大鬧一番,結果被學園長狠狠臭罵了一頓,不過那次經驗也成為了一段美好回憶。
「那麼,請各位今天也努力地完成一整天的工作吧!」
晨間教師員會議隨著教務主任刺耳的嗓音而順利告一段落。我拿起擺在辦公桌上的點名簿,概略翻閱了我所擔當的一年A班學生名單一眼。
——若想得到什麼東西,就必須付出代價,忍痛放棄另一項東西不可。
此乃活了將近四十年光陰的我,所領悟出來的人生哲學。
我的夢想是成為世界第一的反派角色,成為一名人人畏懼、最兇狠可怕的反派角色。
為了實現野心,我以教師身份在歌劇學園任職。就連扮演小鬼頭的保姆這份麻煩差事,也是為了達成我的野心,才勉為其難地攬在身上罷了。
只要可以成為直接第一的反派角色,要我動手幹什麼勾當都行。只要能夠實現夢想,就算要我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我就是秉持此一信念,在這裡持續擔任了十年以上的的教職工作。
但是,我的信念卻因為遇見了某人而輕易遭到推翻,我找到另一個不惜拋棄夢想也希望能夠得到的東西。
比夢想更要緊的玩意兒,就是——愛。
今天,我要向某人告白內心的愛意。
雖然先前曾今好幾次想這麼做,結果總是無法付諸實行,不過今天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實現我的心愿。無法入睡的生活已經結束了,睡眠不足的癥狀,後會無期!
我要得到這份愛,就算夢想因此宣告破滅、即便落得辭去教職的下場,我也絕不後悔。因為我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愛意。
——若想得到什麼東西,就必須付出代價,忍痛放棄另一項東西不可。
縱使捨棄所有,我也要將這份愛情據為己有。
午休時間
我擁有許多不同的頭銜。負責教導現代文及古文的「國語老師」、管理一年A班學生的「班導師」、統管一年幾乎所有新生的「學年主任」,以及指導學生會的「學生會顧問」。
午休時間,我為了盡到身為學生會顧問的職責而前往學生會辦公室。我當然是豎起風衣衣領、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趾高氣昂地跨步走向目的地。
雖然我壓根兒不想照顧這票小毛頭,但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只能認命。擺著黑幫少頭目架勢抵達學生會辦公室之後,喔像是企圖強調出反派角色風格一樣,豪邁地打開辦公室大門。
砰!
「喂,小夥子們通通到齊了嗎?」
「哎呀,JOE老師。午安,您總是這麼活力充沛呢!」
毫不在意地發出這陣從容嗓音向我打招呼的人,是一派悠閑地喝著綠茶的學生會長?由井玉緒。
我說玉緒啊,麻煩你好歹也裝出一次驚嚇或者害怕的模樣給我瞧瞧好不好?我都特地表現出像個反派角色的言行舉止了,要是只換來你如此怡然自得的應對,會害我自信全失耶。
「我買了一罐味道鮮美的茶葉,JOE老師也來一杯如何?」
玉緒絲毫沒有察覺到我那受到重創的反派角色精神,一派輕鬆的緩緩起身。
學生會長?由井玉緒,是一個臉上無時無刻都帶著和藹笑容,心地也十分溫柔的美少女。她擁有一看見有困難的人就忍不住想出手幫助的個性,又因為她穩重大方的氣質及善良的人格,而被眾人喻為「歌劇學園最後的良心」。
「茶水就免了,不用多此一舉。」
「快別這麼說,這可是靜岡出產的新茶喔。」
「我就說我不需要——」
「對了對了,我還用學生會經費買了訪客專用的茶杯喔。老師請看,碗上面寫著許多不同鳥類的名字呢。您不覺得看起來身份有趣嗎?」
騖、鵤、鵜、鶯、鶉、鷽、鵬、鴛、鴦、鴨、鷗、鵲、鴉、雁、鵠、鳧、鸛……玉緒拿在手上的茶杯,確實寫滿了附有「鳥」字的漢子。喂喂喂,你打算用茶杯倒茶給客人喝嗎?這裡又不是壽司店。另外,我根本搞不懂鳥名的茶杯究竟有何意義。拜託別隨便拿學生會的經費去買茶碗好不好。(譯註:茶杯原文『湯吞み』,指沒有手把的日式茶杯。)
「茶水就免了,倒是今天只有玉緒一個人而已嗎?」
「不,接下來我準備跟雅彌同學一起處理學生會事務。由於夏季的兩小時節目多出一個空擋,所以我打算跟他商量這個時段的運用事宜……」
玉緒一邊將熱水瓶的開水倒進茶碗,一邊回答。原來如此,先利用開水溫杯,等開水冷卻至適當溫度之後,再重新將杯子里的水倒回茶壺裡去是吧?看來你熟知茶的沖泡方式嘛。佩服佩服。
不不,這並不是我想知道的重點。
「我不是說茶水免了嗎?那個關鍵人物雅彌跑到哪兒去了?他遲到了嗎?」
「好像是呢。只希望他別被捲入什麼奇怪的騷動當中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