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有鵪鶉飛來,遮滿了營。早晨,在營四圍的地上有露水。露水上升之後,不料,野地面上有白霜的小圓物。以色列人看見,不知道是什麼,就彼此對問說,「是什麼呢?」摩西對他們說:「這就是耶和華給你們吃的食物」。
進入臘月,各家糧食和螞蚱屍粉都吃盡了,誰都不知道誰家是靠啥兒活在世界上,日子總是一天天過去,日出日落,流水一般。不過死人的數量比起往年是咣當一下上去了,藍家、杜家、司馬家的墳群,和雨過天晴的蘑菇樣,嘰嘰哇哇生出一大片,爽爽朗朗的新墳土氣,終日在山樑上漫溢不散。三個月功夫不到,村裡死了十幾個人,均勻下來,每十天都死一個半人。人死後先還有些血緣的哭聲,送殯的路上,媳婦和孩娃沙啞蒼涼的哭喚,像水流一樣聲響不斷。到了後來,人就哭不動了,索性不再哭了。那些抬棺的男人,走路時搖搖晃晃,直罵棺材裡的死人,說你活著大家對你不薄,死了為何這麼沉重著不肯離去,想要把大夥累死似的。因為飢餓,木工做不動了棺材,拉不動了鋸子,推不動了刨子,死家也管不起木匠的一頓飯食;女人們拿不動針線了,坐在席上縫壽衣時候,時常頭暈眼花,把針扎在手上,流幾滴稀血自己倒先暈在了壽衣邊上。司馬笑笑便通知村人,誰家死人,都不再縫衣打棺,村裡出面,釘了一幅輕巧結實的泡桐棺材,縫了一套鑲有九龍九鳳的上好壽衣,無論誰死,都用這幅棺材,這套壽衣,出殯完畢,便把那壽衣脫了,把空棺抬了回來,以備下用。
無論如何,死人是排排場場離開世界去的。
跌入臘月初三,杜根一早在村口上喚叫,說村長啊,我媳婦死了,組織人馬把她埋了吧。
司馬笑笑剛端起早飯飯碗,碗里是清水煮紅藍菜葉,半碗湯水,十幾黑葉,正欲喝時,聽到了叫聲,便放下碗往門口走去。
「啥兒時間死的?」
「咋兒晚間半夜。」
「今年多大年齡?」
「三十一歲。」
「也不小了。喉病還是餓的?」
「喉病加上缺糧。」
「壽衣上次誰家用了?你先找找給她穿上。」
從門外回到院里,司馬笑笑去吃他的半碗湯飯,看見他的六個孩娃,除了司馬藍站在邊上看著,其餘五個正在搶他的半碗青水煮菜,互不相讓,就打了起來,侏儒老大,個兒雖小,力氣卻大的驚人,把司馬虎抱起來扔在地上,虎兒就抓起一根木棒打在他的頭上,血哇啦一聲流了出來,半碗菜飯落在地上,大白碗碎得七零八落,菜湯流灑一地。於是孩娃們全都愕然,都為半碗菜湯誰也不能再吃惋惜,獃獃站著,如一群木雞。
「藍,」司馬笑笑說,「都把他們領到外面找些茅草根兒吃著。」
司馬藍便領著三個半傻的哥哥和兩個弟弟出了院落。看著孩娃們走了,司馬笑笑彎腰把地上的七八片紅薯菜葉撿起來放在了嘴裡吃了,土和沙粒在嘴裡同牙齒磨得如推磨一樣吱喳嘰哇,這時媳婦從裡屋走了出來,臉上水腫一片,透亮得一碰就要流水一樣。她問誰又死了?
他說杜根媳婦。她說快輪到我了,我的腸子撕扯著疼。司馬笑笑就狠狠橫了一眼,說你死掉享福去了,留一堆孩娃咋辦?就是吃土啃草你也得活著陪我受罪。媳婦便不再說啥,扶牆到院落日頭地里曬著,從口袋摸出半把麩子,給司馬笑笑手裡流了一幾粒,司馬笑笑往嘴裡一塞,到灶房喝了半口生水,用舌頭把麩子在嘴裡和成糊湯,提了一根捆棺麻繩,組織出殯去了。
這一天先陰後晴,村前朝陽的一面山坡上集了許多村裡孩娃,司馬家弟兄六個,藍家姐妹幾個,還有藍柳根,藍楊根,和剛死過娘的杜樁,蹦蹦跳跳一片,都在一片荒草地里挖茅草根兒充饑。翻出的黑土裡,偶而有白胖胖的蛹蟲,餓極的司馬森就把那蛹蟲吃了,嘴角流出一股草汁似的綠水。
「啥味?」
「香哩。」
司馬藍就撿了一個胖蟲放在了嘴裡,先還不敢去嚼,那蟲就在嘴裡蠕動,愈發的感到渾身痒痒得可怕,後來猛一閉眼咬了,咕地一口咽下,睜眼說比螞蚱殼兒好吃,孩娃們便都刨起了蟲吃。大的孩娃用钁頭在前面挖著,小的在後邊撿著茅草根和那蟲兒,藍家的姐妹先還覺得有些噁心,後來竟也跟著刨吃起來。於是間,這片厚了日光的草地,熱熱鬧鬧起來,黑土的暖味,茅草的青氣和蛹蟲的腥臊,一下子在草坡上汪洋一片。村子裡已經把死人抬出了屋子,從這兒正好看到杜樁家的大門,像畫的一個黑框清晰在那裡。從那黑框里抬出的死屍,看不見人身人臉,只見頭髮亂亂垂在一塊門板邊上,九龍壽衣在日光中發出烏亮的光澤。聽見了大人們說要不要孩娃們哭一場呢,杜根說沒啥兒好哭,她是享福去了,又不是去那邊受罪,便又聽到司馬笑笑說:
「那就入棺吧。」
司馬藍把頭扭回來,看見了身後一大片翻過的土地,高高低低都呈出深的顏色,像一片紅黑的棉花鋪在荒草地里。看見許多孩娃們都在嚼著茅草,嚼著蛹蟲,有個姑娘趴在地上咕咕咕地嘔,吐了一灘綠水,走近看了,竟是剛從家裡跑來的四十在那兒翻腸倒胃。她的二姐八十,正在四十的小背上捶著。
「快弄把茅草根兒嚼嚼。」司馬藍說。
嚼了就果真不再吐了。可止住了這一個,藍三九和藍五十又跟著吐了起來,別人看了她們吐出的水汪汪的綠色和綠色里沒有嚼碎的蛹蟲,在白光中泛著光亮,有的蛹蟲雖被咬破了肚子,咽進了肚裡,可這一會漚吐出來竟還在污汁里蠕蠕地爬動,於是所有吃了蛹蟲的男娃女娃都吐了起來。一片深藍色的咳聲吐聲,弄得荒草地里水漿一片,像下了一場雨樣。
來了一個大人,拉著杜樁的手說,你娘要出殯了,你就是不哭也該把你娘送到墳上。
杜樁說:「我餓呀,我得在這兒吃茅草根哩?」
那人說:「你娘嘴裡噙了一塊饃哩,你們不去別人可就吃啦」。
八歲的杜樁跟著那人走了。這當兒孩娃們都想了起來,這年月餓死的人,在入墳前都千方百計要讓他們噙一塊烙饃,免得死後再做餓死鬼呢。這塊饃在死人入墳之前,不消說都由他們孩娃吃了。於是荒草坡上所有的男娃女娃,看著走去的杜樁,眼睛都睜得又大又圓,目光追著他不放,想那塊死人含了的烙饃,自己吃了該有多好。不過,出殯的隊伍終是從他們的視線中走了,司馬笑笑做著司儀,指揮著抬棺的村人,杜岩在前邊撒著冥錢,藍百歲挽著大孝小孝,簇擁著那具黑棺往村外走去。沒有哭聲,日光暖暖和和。黑棺材在半空緩緩移動,就像一間房子在水面漂移。大人們的說話聲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司馬笑笑喚:
「拐彎慢一點,別碰壞了棺材。」
杜根屬吒說,
「娃他娘,放心享福去吧,餓死我也要把孩娃們拉址大。」
杜岩把紙錢高揚在半空叫著唱:
「活著窮,死了富,
陰間路上有金屋。
短命鬼,走得早,
來世脫生成百歲佬。」
那飄起的紙錢,一疊疊在空中散開,打著旋兒落下,伴著他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唱腔在寥寥幾人的葬隊後,像浮在湖面的白色花瓣樣,朝村下的荒草地里起起伏伏地盪下來。有一個三幾歲的孩娃撿起一張白紙冥錢在草地上跑,他的姐就一巴掌摑在了他臉上,說那是死人的錢,活人能花嘛,孩娃便尖利地哭起來,說我就要花,我就要花,我要買饃吃,要人到鎮上給我買饃吃。這樣哭著,竟還任性地把飄下來的冥錢全都撿了起來,一打兒往他的懷裡揣。
他的姐姐臉白了。
懂事的男娃女娃臉都白了。
都明了這孩娃活不了幾天啦,他已經開始搶花死人的冥錢了。於是他的姐姐抱著弟弟哭起來,說誰救救他呀,俺家就這一個男娃兒,他死了俺家的天就塌了呢。哭得傷心至極,淚像雨水樣普天而下。這當兒藍四十的大姐藍九十站了出來,她像這群孩娃的母親一模樣,過來把孩娃拉到一邊,哄出了他懷裡的冥錢,到草坡邊的溝崖上,把錢撒向半空,讓它朝溝底落下去,說誰的錢你們還拿去,咱井水不犯河水,孩娃還要活到八十、九十、一百呢,你們別來纏著他。說完了,她走回人群,把孩娃抱到一個土堆上,把所有的茅草根擺成三堆在孩娃前,又讓所有的男女孩娃跪下來,說我說啥兒你們都要跟著說。
就說:「天老地荒人長壽,」
司馬藍就領著孩娃們齊聲學著說:「天老地荒人長壽。」
又說:「有吃有穿好日月,」
司馬藍又領著孩娃們齊聲說了:「有吃有穿好日月。」
藍九十就從地上站起,拍拍膝上的黃土,說都起來吧,還跪著幹啥,一群孩娃便都從地上站起,拍拍膝上,把莫名不喻的目光投到九十臉上。司馬藍問九十姐這就完了?藍九十說,我念的是長壽經哩。問能長壽了?說反正鬼是不來纏了。司馬藍說,九十姐那我也到那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