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司馬藍終於在他少年時候,把三姓村嚇出了一個震天的冷驚。
冬末的那日,村人們都在山樑上翻著土地,司馬藍便背著一個袋兒上路了。母親給他烙了一兜乾糧,純白的麵粉,氣息像霧一樣籠在他的鼻下。他趴在烙饃上聞了幾聞,學著大人的樣兒,把乾糧別在了後腰帶上。出門時那乾糧砰砰啪啪打著他的屁股,他感到屁股浸滿了一層蔥花和黃燦燦的油味。
他說,娘,這饃是棉花油烙的?
娘說,是芝麻油哩。
他盯著娘的臉看了一會兒,說給弟弟鹿、虎留半個吧。
不用,娘說,你是去賣皮子,得吃好的養著。
他便上路去了。山樑上霧濃濃的白氣,把冬末的早晨弄得水水浸浸,人在樑上,轉眼臉上就潤潤水濕,寒風料峭一會,又似乎有了冰粒兒。娘把他送到樑上,他說回吧娘,娘就站在梁頭,望著他孤孤的身影,扯著她暗嘶嘶的嗓子喚,藍——你別怕疼,你爹從來都沒說過疼,少用麻藥皮子長得快。他想回頭大叫一聲放心吧,我已經成人啦,可回過身時,有一股風噎在了他嗓子,他只張張口,就轉身走去了。對面山坡上那些揮鎬揚杴蠕動的村人們,在急速流動的風霧裡,一個個都象吊在樹葉上的蟲子樣擺動著。新翻的土地呈出水紅的顏色,在早霧裡像流出的一片砍了頭的血,司馬藍聞到了那紅土的血腥氣,濃烈烈地從對面樑上飄過來,又朝冬野里盪過去。
他朝那兒住腳看一會,毅然上路走了。三天後,當無風有日的後晌兒蘊下一些曖和時,司馬藍從耙耬山外回來了。他臉上有些煥然的光亮,上身穿了一件藍洋布套襖布衫,新得連日光都被那洋布染成了淺藍。他路走得不快,每走一步,右腿跟著瘸一下,可他的瘸腿前面,用一根分杈的樹枝,推了一輛架子車的輪子。那杈枝兒正好栓在輪樑上,左拐右拐便便噹噹,回到山樑上,把車輪推到翻地的村人前,人們先都遠遠地望著他,彷彿望著一個從世界外面走來的神人,一時間誰都怔著不敢叫他一聲,不敢上前扶他一把。
司馬藍遠遠地對著村人們喚:
「喂,我回來啦——我把車輪買回來啦。」
村裡的男人們終於就哐咚一聲明白,不是神哩,是年少的司馬藍,他們丟掉家什,圍將上來,一個個趴在架子車輪的膠胎上,聞那漆黑刺鼻的膠味,說多像燒糊的布味呀。司馬鹿和剛會操持家什就來幹活的司馬虎,用手轉那滑溜的車軸,聽鋼珠脆啦啦的碰撞,就果然發現這輪子比牛車輪子輕便靈利哩。剛過十四歲的楊根摸著輪胎上的膠牙說,這就是架子車輪呀?我這輩子我還沒見過洋車輪子還沒進過縣城喲。
村長藍百歲走了過來,他原是在地頭收拾翻過的土地邊兒,用石頭壘著田邊,不讓新土流進溝底。這當兒他走將過來,用手捏了捏車輪的鋼條,又去司馬藍的頭上摸著笑了,像摸自家忽然長高的孩娃,正欲對司馬藍擠出一句誇讚的話兒,司馬藍卻肅然地叫了一聲村長,說他從縣城回來,看見鎮子西的山樑上,有幾百上千的人在那兒和三姓村人一樣翻著田地,把舊土埋下去,將新土換上來。
藍百歲把手從司馬藍的頭上拿下來。
藍孩娃,真的也這樣翻地換土呀?
司馬藍說一樣的挖生土,蓋熟土,把地邊壘起來,老遠看著像一層層的紅梯子。
藍百歲在司馬藍臉上盯一會,臉上憋下一層紅色,過了半天說都聽見了吧——都聽見藍孩娃說耙耬山外也有人在翻地換土吧?活不到四十歲的並不只是我們三姓村,他們想長壽就和咱一樣要把土地換一遍,這一下你們該信我藍百歲的了。說從今兒起,要在五六年間把這四百多畝土地翻一遍,就得用這洋車子,一輛架子車能頂十個壯勞力。架子車在哪兒?車棚子村裡做,車輪子家家戶戶出錢買。錢在哪?在每家男人的大腿皮子上。說我們三姓村祖祖輩輩就是這樣賣著人皮過來的,我們這一輩的大腿賣完了,該輪到下輩人兒了。過幾天村裡組織十五歲以上的男孩娃,分期分批去賣皮,賣了皮不買一個車輪的得買回十張杴,或者買回十二對荊籮筐。
太陽的曖意象流在山樑上的水。村人們手摸著第一輛車輪子,都仰頭看著藍百歲的臉,就都看見藍百歲的臉興奮得紅紅爛爛,如秋陽下掛著的一盤圓柿子,就都看見自他做村長以來,這第一次從他嘴裡跳躍出來的一堆話,像稠密的熟杏樣,有色有味,在人們的臉前、耳下蕩蕩動動地飄。也就都想起了買回了車輪的司馬藍。再扭頭去看那少年時,發現村裡的女人們,似乎並不關心車輪子,她們沒有一個圍著車輪的,全都圍著司馬藍,讓司馬藍把他的藍洋布套襖衫兒脫下了,把那洋布衫兒拿在手裡,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地傳看著,就都發現那洋布果然的平整,果然的結實,布紋兒一絲一絲斜織著,沒有一處有粗布棉線上的小疙瘩。且都還發現,這布是城裡的縫紉機器紮成的,針腳細密勻稱,死活找不到一個不對等的針腳兒。司馬藍坐在一桿杴把上,像英雄一樣被女人包圍著,一一在回答著她們的問,如這洋布多少錢一尺?你這套襖衫兒用了多少尺?統共花了多少錢?還有縫紉店的機器真的是用腳蹬而不是用手縫的嗎?機器扎這麼一件衫兒一天夠不夠?手工費要一塊還是一塊五?再就是城裡車站的瓦房蓋起沒?馬路還和以前一樣的寬,並排能趕四輛馬車嗎?男人和女人還並肩走路嗎?老老少少的婦女還都穿大紅的衣裳嗎?司馬藍對她們的問題一一做了答,並說城裡的男人、女人都瘋了,在大白紙上寫滿亂七八糟的字,把一街兩行的牆都貼滿了;還用牛籠嘴和白紙糊成高帽,把人捆著,讓人戴上高帽在街上閑逛。女人問那是幹啥喲?司馬藍說誰知道他們幹啥喲,就都驚呀了一陣瘋了的城裡人,沉默在不可思議里,直到藍家的七閨女三九從哪兒擠進人群冷丁兒問:教火院不要姑娘、媳婦的皮子嗎?
司馬藍說,要呀,你敢賣?
三九說:要了我也賣,賣了我也買件洋布做的衣裳穿。
女人們便都對著三九笑起來,說你不想嫁人了?從大腿上割一塊皮就留下一塊疤,那疤好了粗糙得連豬皮都不如。三九姑娘就把臉盤紅起來,望著遠處不再說啥兒。順著三九姑娘的目光望過去,一村人就都看見藍四十既沒有去圍看車輪子,也沒有來圍看這洋布藍襖衫。她倚在田頭的一棵槐樹上,痴痴地盯著這兒的女人們,直到都把目光掃過去,她才把自己的目光軟下來,不言不語,彎腰挑起自己的一對籮筐,忽然就獨自往田外走去了,爛襖里的棉花白在她的後腰上。
她收工了。她走過的田角上,坐了孤雁似的杜柏。杜柏看了她,她也看了杜柏,問了一句啥兒,杜柏一欠身子,就又孤孤地坐下了。
天色已淡將下來。日光薄薄的,曖意退得乾乾淨淨。
藍三九冷了司馬藍一眼,說,你沒給我姐捎衣裳?
司馬藍從自已的後腰取下了那個乾糧袋,從中取出了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紅洋花布,遞給藍三九,說這是給你六姐買的花布,又取出一雙光亮的洋襪子遞過去,說這是給你買的洋襪子,還取出了一包盒上畫了一片煙葉的香煙,說這是給你爹的;最後就抓出一包小糖,花花綠綠的糖紙,在落日中閃著五顏六色的光彩。村人們分吃著小糖時,就都最終明白了,藍百歲家的六閨女藍四十到底成了司馬藍的媳婦了。就都有些愕然,又似乎猛地明白,不是這樣,司馬藍會去賣他的皮子嗎?會給村裡買回有史以來的第一輛車輪嗎?
都收工去了。
太陽急急切切地縮了它最後的光色。要回村裡時,司馬藍從田裡站了三次沒能站起來,右大腿上的疼忽然間咯咯卡卡傳遍了他全身。藍百歲拆了那一包香煙,自己抽了一根,也給自己同輩份的三十往上歲數的男人各發了一後走到司馬藍面前問:
「多大一塊?」
看女人們都已離了田地,司馬藍解開了褲帶,把棉褲脫下來。男人們圍過來,便看見他右大腿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紗布上浸出了一塊血水。他把那紗布一圈一圈地解下來,到最後又露出了巴掌大一塊方棉紗。司馬藍在那棉紗上用手指划了一個圓圈兒,把頭抬起來。
「和核桃樹葉差不多。」
杜柏、杜楠、藍柳根、藍楊根、及司馬鹿、司馬虎,和他們後鄰的杜柱,這一茬少年都在心裡嘩啦一下,如猛地推開了一間暗屋的窗,當的一聲靈醒到,原來在大腿上割去核桃葉樣一塊薄皮兒,不僅能買一個車輪子,還能買一件洋布衫,一雙洋襪子,一斤小洋糖。那要割去兩塊呢?割去三塊呢?賣掉一條大腿上的整皮呢?不要說買這麼多東西,怕是連姑娘媳婦也由自己隨意買去了。落日後的靜謐,在山樑上鋪天蓋地。走在梁路前推著車輪的大人們的腳步,由高至低,由粗至細,漸次地遠去。三姓村這一代已是少年的大孩娃,簇擁著司馬藍,就都商量著結夥去賣一次人皮的事,商量著賣了人皮,各自要乾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杜樁說:「我賣了皮子。得很快合鋪成親哩。」
藍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