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隱渠修至村頭是在秋後的出月初九。那時候山樑上已經有幾分不毛,玉蜀黍都已收回到各家院落,整個村落的房檐下、樹杈上都吊著金黃的蜀黍穗兒,秋天渾稠的香味,燦爛在街巷和衚衕,雞和麻雀,只消張開嘴來,溫馨也就填飽了肚子。這是一個吉祥的時日,村裡沒有誰家有人喉嚨腫脹,也沒有誰生病鬧災,更沒有白色的對聯帖在門框上,寫著:「今天一去上了天堂,明朝一來長命百歲」的字樣。從山樑上望出去,犁過的土地,紅彤彤如浸了染房的水。未及翻耕的田野,呈出呆板的灰白,蜀黍茬兒均勻地箭在田地,有許多從未曬過日光的草藤,借著一年中最後幾日生機,急忙忙攀爬上去,張開一片綠的顏色。就這個當兒,耕地的耕地,播麥種的播著麥種,忽然就有人抬著司馬虎在樑上大喝:
「司馬六嬸——司馬六嬸——虎叔賣皮子回來啦,你回家把門開開,給六叔燒一碗湯喝——。」
司馬鹿和司馬虎的兩個女人,在山坡上捆蜀黍桿兒,一齊從山坡下上來,看見抬著司馬虎的是二豹和杜流,忙掀開擔架上薄被的一角看了,見瞌睡著的司馬虎臉色紅潤,一睜眼興奮像布樣在眼角飄蕩。媳婦說賣了多大一塊?司馬虎說兩個大腿上的好皮子全都賣了。媳婦說賣皮子不能光是咱司馬家的事情,你賣光了皮子家裡急用錢了咋辦?司馬虎瞪了一眼媳婦,說靈隱渠立馬通了,過些日子村裡成立村委會四哥就宣布讓我當村裡的民兵營長哩,派我最後賣一次人皮慶賀靈隱渠通水,我能不把腿皮全都賣了嘛。媳婦想想也是,問民兵營長能管著副村長嗎?人家杜流可是要當副村長。司馬虎默下一會想了,說分工不同,摘菜剝蔥各管一工,誰也管不了誰。
媳婦把擔架上的被子全都掀開,果然見司馬虎的兩條大腿全都用紗布裹了,又粗又白,猶如兩根漢白玉的柱子。紗布上有點點血紅,雪地梅花樣又鮮又艷。他的褲子放在腳頭,褲腿的腳脖那兒,分別用兩條細繩扎住,一條褲腿中,塞滿了10000響、5000響和2000響的火炸雷鞭,還有一捆又一捆的拇指炸炮,半尺長的兩響、三響炮。另一條褲腿里除了鞭炮,還有各類紅紅綠綠的小糖,而在他兩腳周圍,則用衣裳裹著隔著,放了十餘瓶白酒,還有一塊紅布,一卷紅紙。有種慶典年節的氛圍,像蒸汽蓋在籠中樣蓋在被子下。女人被這年節氣息熏住了,臉上也跟著紅紅艷起來,說給我買件衣裳沒?司馬虎便惡了媳婦一眼,把枕著的一個紙卷打開來,取出一塊灰布,又沉又滑,說這是你的褲,二十多塊一米,有一半毛料哩,取出一塊紅底藍花的,說這是女孩娃的,想做啥兒做啥兒。女人便在村頭把布在身上比了,又拉著扯一扯,說結實哩,顏色也好看,又指著擔架邊上的一塑料袋兒糖:
「是咱的還是村裡的?」
司馬虎說:「瞧你他娘那沒出息的樣。」
女人並不生氣,知道那糖是自家的,立馬分給司馬鹿媳婦一半。「五嫂,拿回去給侄兒侄女吃。」兩個女人便歡天喜地把被子蓋上,抬上擔架穿街往自家走過去。
村人們都從田裡、家裡出來,圍了一層一層,七零八碎地問杜流,問二豹,一下子滿村落就如三、四月間的春雨樣,遍地都是紅白嘩嘩的說話聲。
問:「渠真的快通了?」
說:「有道梁是青石,一炸一挖就通了。」
問:「啥時兒回村?」
說:「快了十天半個月。」
問:「這幾日咋不見有人回村呢?」
說:「村長瘋了哩,誰想回村他都摔杴砸釺。」
問:「渠通了,都活過四十、五十、六十歲,孫子、孫女一大群,家家的房子不就都不夠住了嗎?」
說:「蓋呀。」
問:「錢哩?」
說:「掙呀。」
問:「還賣皮子?」
說:「還可以做生意買賣嘛。」
說:「渠通了,早死的人都虧了。」
說:「要都活六、七十歲,八、九十歲,白頭髮白鬍子滿村落飄,你說那該是啥樣兒。」
說:「寡婦也不會因為壽短懶得再嫁了,杜柏這樣的人也該隨便再娶了。」
司馬虎媳婦走在前邊,忽然回過頭來問男人:
「渠一通四哥真的要和藍四十合鋪兒?」
司馬虎猛地拍了下擔架:「走你的路,哥的事情不消我們管。」
就有人在人群尋找著藍四十,不見有影兒,便把目光朝衚衕那頭的小瓦門樓望過去。已經有孩娃去那門前報喜了,推幾下門沒能推敞開,回來說四十姑家裡沒人哩,就又加入到人群蹦蹦跳跳了。
隨後七八天的光陰里,三姓村的女人、孩娃都深陷在年節般的大喜中。靈隱渠立馬就通了,費時16年的工程就告下一個段落了。有時正吃飯聽到幾聲放炮聲,村人們一轟放下碗,跑到樑上去,等許久看到一股煙塵在天空雲樣漫散著。就有孩娃迎著那炮聲走去迎接喜悅和自家的父親們,可翻山時找不到路就又折回了。折回來就在街上跳皮筋,掏麻雀。女人問沒有看見你爹你叔們?答那炮聲還遠哪,相隔幾道山。女人們就耐不住地把目光歲月長久地投到耙樓深處去。吃飯時把碗端到飯場上,翻來覆去就是說渠快修通了,修通了人命也通了,人就長壽了的話。然後議論哪一個人死早了,死虧了,哪一個寡婦會先改嫁,有可能嫁給誰。這樣的話題,白天黑夜地說,牆上、樹上、田野,到處擱著掛著,眼看說著說著就覺得說多了,單調了再說顯得羅嗦了。於是風息了,平心靜氣了,該幹啥兒幹啥了。可在激動和喜悅開始有些麻木時,杜柏去了一趟工地,頭天去,第三天回。回來時天還朦朦朧朧,月光像落日一樣褪去了,村落里厚了一層昏黑,秋夜的涼氣寒冬樣瀰漫著。杜柏到媳婦的墳上坐著歇一會,對媳婦說渠修通了哩,孩娃快當副村長啦,當了副村長就能當村長,以後三姓村能活七老八十歲,人人都得聽咱杜家的話。說你先走你就先走吧,留下的好日子由我替你過了吧。歇夠了,他離開墳地回到村裡去,先在村頭立了立,想了會,就拿手去拍第一家的大門,啪啪啪啪,均勻而又有節奏。接著他喚:
「喂——該殺雞了殺雞,該買肉了買肉──」
拍第二家的門,
「該殺雞了殺雞,該買肉了買肉──」
拍第三家的門,
「該殺雞了殺雞,該買肉了買肉──」
拍第三十七家的門,
「竹翠妹子,司馬藍快要回來了,你該殺雞了殺雞,該買肉了買肉。千萬對他好一些──」
舉起手去拍藍四十家大門時,猛然想起四十孑然一人,並沒有男人孩娃到樑上修渠,手在門板上僵了片刻,聞到從門縫擠出一些怪異的中藥氣息,吸了下鼻子,也就車轉身來。這一轉身,看見日頭從東山樑上跳了出來,村前的梁地和村口的路上,立馬鋪滿一層金黃。就在那金黃間,一旗人隱隱約約擁著朝村裡走回來。幾車工具,幾車雜亂,一團亂麻的人們。他回過頭來,臉上嘭地脹滿驚喜,立刻紅光爛漫起來,忙把手嗽叭在嘴上,撕著嗓門高喚:
「各家各戶聽著——靈隱渠修到了梁那邊——村人們回來到樑上啦——都起床接人啦呀啊——」
他如瘋子一樣,在這條衚衕喚過,又到那條衚衕喚。暗紅沙啞的嗓音如日照的雲樣把村落蓋住了。緊跟著他的喚聲,三姓村的大門便接連不斷地響起來,門軸的吱扭聲長有十里八里,接下來女人們的腳步聲,孩娃們叫爹叫哥的驚喜聲,灰騰騰、白亮亮,在村衚衕中轟隆轟隆地響開了。人們都系著扣子、揉著睡眼向村頭跑過去。說話聲風風雨雨,腳步聲雷鳴電閃。重新被點燃的喜悅烈火樣在門裡、門外,街上、村頭和半空鋪天蓋地。像一床大紅被子熱暖暖地蒙在整個天空里。孩娃們從娘的懷裡掙下來,朝走近的男人跑跳著,跌倒了爬起不哭不鬧繼續往前跑。女人們跟在孩娃們的身後,咯咯的笑聲,銀朗朗地落在腳下邊。她們一邊譏笑著身邊的某一個女人,說看你急得模樣兒,聽說男人回了,臉都顧不上洗。一邊又被別人譏笑著,說看你自個吧,鞋都顧不上穿,趿拉著跑得比誰都歡哩。整個村子煮沸了。驚喜紅艷艷在每個人的內心膨賬得轉眼要炸開。秋日也異常的好,金盆一圓,滿世界都響著紅銅輕撞的聲響,空明而又脆凈。秋早不熱不冷的爽快,在每個人的身上撫弄著。牛在棚下站起後的哞叫聲粗壯渾濁,但卻使人心裡溫暖。
就這麼渠就修通了。
男人們出去了半年風塵僕僕地趕回了,一群一股,跟著一行架子車隊,一步一步朝村頭靠近了。女人們說,不是說明後天才能回來嗎,早知了該提前把雞殺了燉一燉。說要活過了四十歲,外村人不歧視咱們三姓村,說死說活也要把閨女嫁到鎮上去,一出門就能趕集,就能逛商店,燒好了飯,再出門買鹽買醋也能趕上飯時用;說每月都能不出村看上一場戲,那日子過上一年二年人也算沒白來世上走一遭。這麼驚喜著,川流不息地議論著,男人們就到了村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