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軍入城
從重陽(約當陽曆十月中旬)錢良材在和光家飲酒,次日良材赴滬,然後,另起一章。開頭寫和光與婉卿到錢家去看望瑞姑太太(此時在重陽二十天之後),從瑞的談話中帶出婉曾改建二廳門窗與花園、小樓,(婉謂因要裝電線、電燈,牆上打孔,故乘勢改建。)花園裡挖一小池,小樓改為火牆,等等。瑞問所費若干,婉謂三、四千元而已。和光:小樓改為火牆是婉卿設計,招來上海工人。
婉請瑞到鎮看看她的新屋,又謂:良材赴滬時曾托婉看時局(北伐軍)發展,酌請瑞到鎮住,比鄉下平安。(點明此時為陽曆十一月初旬,北伐軍已圍武昌,孫傳芳軍在江西頑抗,節節敗退,謠言甚多。)瑞謂我隨時可走,婉即請同去,瑞又謂繼芳剛出過痧子,遲日再去。
此時要點明:瑞之貼身女僕除來姑(即常常生病之丫頭,買來的,時年十五歲),尚有郭琴仙——時稱為琴姑。
補前裝電線等談話時,瑞問:何不用電爐,而用火牆。婉謂電燈公司的機器是二萬瓩,裝照明燈已不少,朱老伯說:將來電燈恐未必明亮,如何能負擔取暖之電爐,而且用電爐也太貴,不如火牆,每天用木炭一百斤(不到一元)。
瑞姑太太備酒席款待婉卿,又請錢永順夫婦帶了兒女來(婉時亦攜家玉去)。婉帶了禮物送給姑太太:火腿、細點心、糟雞、糟鵝、新式白銅湯婆子,又送來姑、琴姑化妝品、毛衣、新式鏡匣,送永順家食物、衣料。來姑琴姑都稱不敢受此賞賜。婉:你們是伺候姑媽的,和眾人不同,應當如此。再說,我五、六歲時姑媽親自教我識字、寫字、背詩經,姑媽沒有女兒,我就是姑媽的女兒,一向少盡孝心,你們兩位代我,我看兩位就同妹妹似的,這點小禮品,何必掛齒。
是夜,婉睡在姑太太的大床上。來姑、琴姑本來輪流在太太房內值夜(另有小楊),是夜,婉說:有我呢,今夜你們兩個誰也不許值夜。婉與姑媽談家常,姑媽問婉:你看良材心中要怎樣一個品貌的人?你替姑媽留心著。婉於是把那天良材飲酒說的話都告訴了姑太太。
……
此下另段寫婉等回鎮十來天,風聲越發緊了,婉迎瑞姑太太、繼芳、來姑、琴姑、錢永順夫人及兩個較大的女兒,一個十四歲,一個十歲,都來城裡,都住二廳樓上。剛過兩天,孫傳芳敗軍一股到城外,帶兵的營長要錢,恂如應付不善,被扣。競新報信於和光。寶珠盡出首飾擬變賣,但顧二在路上即遇阿壽,同到婉處,婉不用首飾,命和光與警察局的×科員說情,只送了二十元,恂如得釋。良材於潰兵迫及縣城前夕從上海到了縣中,與和光等一晤匆匆即去錢家村。婉等皆勸阻,瑞姑太太謂:讓他去,良材把定了主意,十條牛也拉不回來。那時正當野鴨群至,良材一路上聽得有人放鳥槍打野鴨,至家,良材即組織人力,伏擊少數潰敗的傷兵。
又越一日,風聞東路軍前鋒一個師離城一站路散開,作包圍勢。孫軍營長抽城外兵一部分進城,揚言「與城共存亡」,索款愈急。婉恐孫軍與北伐軍當真在城關作戰,同時聞鄉下甚安,擬瑞返鄉,瑞欲婉及張府婦孺俱去(張老太太病,故張府人不去),未決而良材派人來,於是瑞姑太太去。此時城中,王伯申以商會代表名義出城與北伐軍商,提議和平解決。孫軍營長仍索巨款,王伯申許以三日為限,一面暗中通知北伐軍宜急擊,且告城中孫潰兵百許人,半為徒手,並約北伐軍於次日半夜以精銳小部向北門進,當開門引入,突擊城中潰兵,可一鼓而下。(此寫為婉設計,命和光告王伯申,伯申派梁子安密赴城外談妥。)於是依計,城內外同時發動,一小時而定,師長率隊繞城而趕赴前方,師政治部主任嚴無忌率宣傳隊、警衛排入城,時將拂曉。
國民革命軍入城後,警衛排於要道放哨,時商店皆關門,宣傳隊上街貼標語,勸商店開門。時學宮內廣場有許多人,乃縣立中學學生,教員袁維明率領,持歡迎小紙旗。宣傳隊被邀演說,隊長剛說了不多幾句,外面擁進多人,皆喊「歡迎」,一隊是樊雄飛帶領,又一隊是女學生,許靜英及有容帶領,宋少榮、朱競新在人叢中觀看,並耳語批評樊的一隊(他的帶著紙旗,上寫「善堂」、「敦風化俗會」)。俄而傳言:主任來訓詞了。從朱競新眼中看出主任的面貌風采、服裝等等。主任慰勉幾句,見敦風化俗會、善堂旗號,問是什麼組織,樊瞠目不解,不答。宣傳隊對主任說:大概是民眾團體。於是袁維明認為學生代表,許靜英等認為女界代表。石保祿自稱宗教界代表,主任問:是和尚、道士?石謂:耶穌教。主任大笑:貴代表且退,此時不需要。群眾大笑。主任問:有無工商界代表?無人應。樊且視徐士秀,徐不理會其意。競新急推宋少榮出,大聲謂:他是商界代表;朱競新還想找到梁子安作為工業代表,但不見。此時主任宣布群眾解散,並令宣傳隊告商界代表曉喻商店開市,請民眾團體代表及學界代表到縣署談話。朱競新跟往,及門被阻。
主任與樊、徐、袁在會客室談話。主任問:敦風化俗會是什麼性質?樊亂吹幾句。問會長是誰?樊答:關夫子的寄名兒子——主任見其語無倫次,轉臉問袁,忽徐士秀攔言道:標語上打倒土豪劣紳,當真么?主任點頭。徐目視樊,樊乃言:錢良材是土豪的魁首。徐曰:朱行健是劣紳的班頭。主任沉吟有頃曰:把二人的名字寫給我,隨從軍衣袋中取出記事小本,拔口袋上的自來水筆,翻開小本,指一頁道:寫在這裡。徐如命寫了,神色甚為得意。袁維明想為錢、朱二人辯白而未決。主任又道:何以見得錢某是土豪。樊答:這是離縣二十里錢家村的大地主,他有家將家兵,有槍。主任:哦,大地主竟然有武裝,多少人呢?樊:幾百罷。主任:既然說他是魁首,必然還有小土豪做他的黨羽,那又是誰呢?樊囁嚅:這個,晚生不明白,抓到錢良材一審,不怕他不招。主任皺眉,又問:朱是劣紳班頭,還有些誰呢?徐:黃和光、張恂如。主任因口音不對,聽不準,又命寫。徐寫出後,主任忽然大笑道:高明高明,領教領教,二位請便,我和這位袁代表講講學校情形。樊、徐二人只得退出。主任不送,只欠身點頭,命衛士帶二人出署。主任轉問袁:何校,校長抑教員?袁一一據實以告。主任:校長何以不來?袁:在省城未歸。又問:縣中還有何校?袁一一答。主任然後問:剛才說的黃和光,你認識么?袁:認識,但不相熟。主任愕然。袁解釋:黃極少出門與人往來,倒是他的夫人,縣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主任驚奇:為什麼?她一定常出來做些社會活動,但女界代表為何沒有她?袁:她之所以出名,因為扶危濟困,揮金如土,好打抱不平,智謀過人。她不出閨門,可是縣裡大小情弊她都了如指掌,她又好管閑事,略施小計,便叫那些破靴黨叫苦連天,縣裡有一班好事的子弟編了四句送給她,倒也說得確切。主任微笑點頭問道:是怎樣的四句呢?又把那小小記事本遞過,袁拿出鋼筆在主任的小本子上寫道:「能言善謀女諸葛,仗義疏財今孟嘗;土豪斂跡劣紳走,敢惹泰山石敢當。」主任大笑:姓什麼,叫什麼?袁:張婉卿,就是那個張恂如的姊姊。主任:呀!我明白了。今天領教不少,改日再談罷。可是請你通知各校,即日開課,不可荒廢學業,尤其不要再撮弄一班小娃娃上街來示威遊行了。於是袁告退,主任與握手,亦不送。
嚴無忌拜見黃和光
袁出來,俯首思主任之問答,不解其用意,於縣署門首與一人相撞,此人即朱競新。朱、袁二人至路旁低語。(此處虛寫即可,用如下方式:朱扯住袁低聲問:「主任說了些什麼?何以哼哈二將出來時趾高氣揚?」袁:「我也摸不透主任是什麼意思。」乃扯朱至路旁僻處低語。)二人耳語未完,忽聽宣傳隊一人出來叫道:警衛排長,主任命令,派兩個兄弟,跟隨主任及夫人拜客。朱因早上在學宮內與此宣傳隊員談過話,現在就充個老相識,上前招呼道:同志,辛苦了,主任要拜會誰啊!答:也不很清楚,好像是黃府。朱一聽,不及與袁道別,急走告黃府。和光謂婉卿:這主任是誰呢,到縣裡席不暇暖,就要來拜訪我,而且還同了夫人來,真奇怪。正說著,阿壽報道:縣裡差人下請帖來了。婉卿:人呢?阿壽:人已走了,請帖在此。和光接過一看,原來是名片,上寫同學弟嚴無忌。就說:原來是他,七八年不見,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既同夫人來,婉卿,你也不可不見。婉卿點頭,即命阿壽在大門伺候。朱自告奮勇:我去告訴恂如,也叫他來這裡罷?和光沉吟:且慢,他如也要見見恂如,那將再通知不遲。婉卿:你且再去縣前打聽。競新折回縣前,適值主任與夫人並肩出來,警衛驅散閑人。競新站在人家檐下在人叢中遙望,覺得夫人甚美,不下於婉小姐,而步履矯健,英俊之氣逼人。
主任與夫人由一人引路、兩衛兵夾護,須臾已到黃府大門,此時夾道觀者甚眾。
黃府(從主任眼中看出)烏油大門,進門為小卵石甬道,兩旁有蒼松翠柏,登五層石階,此為平廳,沒有陳設,兩壁皆書櫥(四部叢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