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大綱(部分)

王民治的婚事

王民治自從父親說要他先和馮秋芳結婚,然後隨馮退庵(秋芳的叔父,在上海的鈴木洋行做買辦)的後輩某(也是留學過日本的,比退庵後十年,現也在鈴木洋行做跑街——即兜攬生意的)到日本,此後輩某奉總行命,在日本勾當,約三個月,在此期間,他將為民治安排居住(日本式的旅館)及學日文(私人教,六個月略通,可進學校)等事。此人定於陽曆十月末動身,因此,王伯申欲趕在十月中旬為兒子辦喜事,馮梅生也同意了。而因婚期離秋芳所在的教會學校的開學期不過一個月,故秋芳不願再去學校,而且秋芳已得梅生同意,婚後要換學校,到上海求學。

民治自奉父命後,悶悶不樂,思欲藉母親之力,推遲結婚期。(他根本不喜歡此婚姻,但知退婚無望,只想拖遲,待到日本後學成歸來再退婚,那時,王伯申或許不堅持了。)母親倒也同意,跟丈夫說,王伯申不允:「今秋成親,已經馮家同意,不能再改。民治去不去日本,結婚總是要結的。」老夫妻吵了一場。此時有容不知秋芳不去省城,到馮府找秋芳約期,及知不去,乃取笑道:「要做新娘子,連書也不讀了。」有容又半真半假地說:「好嫂子,你這一過門,我們家可熱鬧了,戲文多著呢!」秋芳聽這話中有話,追問,有容方知闖禍,急別去。秋芳反覆思考,決定問哥哥。梅生也不知情,兄妹反覆辯論,梅生終於同意:向王伯申說,推遲婚期。梅生覺得妹子的推論是合理的,與其嫁後不和,鬧到離婚,不如此時緩辦,再看光景。秋芳謂有容與己不投契,在校已然,有容一定在民治面前說自己多麼不好——不僅相貌差些,所以民治有先入之見,如推遲婚期,則秋後我到上海讀書,民治也在上海讀書,我們可以見面,摸摸對方的脾氣,能相投則今冬明春結婚,不然,解除婚約,——時代不同,這不算什麼不光彩的事。

梅生因王伯申此時正打官司,不便談此事,俟官司事了,方與王伯申說(不提有容事),王伯申不允。王伯申猜到:一定是有容露了風聲(時有容已赴省上學),反倒自己說齣兒子不願等情,並謂成了親自然會和好,不必多慮。梅生無奈,歸告妹子,並謂民治人規矩、忠厚,結婚後妹子必有手段使他轉心,——只怕他已有了女友,但打聽過常與民治來往的(舉和光、恂如、少榮),確知沒有,故結婚後秋芳一定有辦法使其轉心。秋芳漫應之,但心中已有了打算。

文明結婚(寫儀式),在王府大廳,時在上午十時,宴會,下午二時新人回洞房,客人都告辭。有容沒有回家,因王伯申不願她回來,預先去信,嚴詞不許回家,並謂如果哥嫂不和,將唯她是問。

補敘:民治悶悶不樂時,適值其父打官司,不去查考他;他由少榮作引,到郭家消遣。他對郭女並無不良之圖,倒可憐她,逢到樊、徐等惡少對郭女調戲時,他與競新常為郭女解圍。在此時期,少榮知其不樂馮家之婚姻,勸他何必死板,結婚做夫妻後,你到東洋,將來你有意中人,便可與馮離婚,尚沒有意中人時,權將馮女解悶。民治雖不贊成少榮這種極端利己,不尊重女性的想法,但也覺得目前只可結婚,但打定主意,不同床,三朝即出門赴日本。(此補敘在結婚行禮前。)(宴會中),在議論電燈公司認股時,和光一時沉吟未決,梅生開玩笑道:「想來老兄要請示嫂夫人罷,嫂夫人就在鄰席,何不請來大家面談,我們還想聽聽她對於電燈公司怎樣發展的高見呢!」梅生帶酒,嗓子很響,引起大家注意,霎時間大廳上鴉雀無聲。然後是趙守義桌上的賈長慶搖頭晃腦地說:賢賢易色,我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此公先前曾議論新娘之服裝,謂兜紗尚是古禮,雖然用的是白紗,一淺亦不要深論,然而那件洋服,袒胸幾乎露乳,我怕垂涎三尺者……競新哈哈大笑接著道:恐怕沒有第二個人趕得上老兄了。)那邊席上,婉小姐卻回頭向站在身後的阿巧悄悄說了兩句,阿巧就走到和光身邊,附耳低語,和光點頭,就說兄弟認一百股。恂如認五十股。眾鼓掌。范科長自阿巧來時,一雙眼就骨碌骨碌地上下打量,嘴裡且嘖嘖有聲,他的眼光直送阿巧回去,這才收回來,轉臉對和光道:「嫂夫人風流跌宕,不拘小節,弟所素問,然而今天伯翁賢郎大喜之日,嫂夫人這樣小打扮,未免……」梅生猛然在他肩頭一拍道:「范科長,你怎麼鬧起婢學夫人來了,剛才來的這位是黃夫人的心腹丫環,黃夫人是那邊穿粉色底子絳色提花法國軟緞旗袍,亭亭玉立的那一位。」

宴會後,較親近之男賓(其中有和光、恂如)在外擺開麻將桌,新娘退入房內。梅生夫人拉婉卿、寶珠到新房,王家女賓數人早在,秋芳不甚與周旋,本想走了,見婉卿等來,又留。

秋芳見婉卿,執手細語。梅生夫人只好代為招待其餘的人。俄而餘人皆去,寶珠喚婉卿亦將去,秋芳忽與梅生夫人耳語,夫人驚訝,秋芳說婉小姐認為可行。時婉與寶珠已至房邊,聞言回顧曰:既蒙重託,理當效勞。翩然即去。到外邊廳上,牌局未終,競新與少榮看局,新郎獨坐一隅。婉呼競新輕輕說了幾句,競新即至民治身邊,說請介紹見見新娘,不由分說,招呼少榮,把民治撮弄到樓上,推進新房,二人即去。

秋芳見民治來,即起立招呼,略無扭捏羞澀之態,同時示意伴娘退出。民治有點窘。秋芳開門見山即說:「有幾句話同你說,這婚姻,你不願意,是不是?」民治大窘。秋芳又說:「這是大事,何得含糊,趁此說明,你倘不願意,我同你到大廳,向眾親友及你父母當面說明,解除婚約。」民治俛首無言,心裡卻著急,以為如果秋芳這樣一來,他父親一定怪自己,將來要脫身更難了。秋芳微笑,輕聲問:「你是不是早有個意中人?也請告訴我,我代你稟明,成全你。」民治搖頭,臉色難看,想走。秋芳攔門,不讓走,又說:「既然沒有意中人,你我又沒見過面,為何你父親提起結婚時你就推拒。」民治又搖頭,想賴賬。秋芳又說:「想來是有容把我說得不堪,那末,你現在細細看,我到底是怎樣不好?」民治瞿然偷眼看。秋芳又說:「大凡對人對事,都要自己體驗,不可以耳代目。你將來要出去辦事業的,如果時時以耳代目,豈不誤事?」民治點頭:「你說得對。」秋芳微笑,走近,面對面,輕聲說:「有容一定對你說過,我在那教會學校,人家給我一個綽號:老南瓜。你看看我,仔細看看,像不像老南瓜。」說著又撲嗤地笑了。民治在結婚行禮時,稠人廣眾之中偷眼瞧過幾眼,本就驚訝:她不如我想像的那樣難看。此時兩人單獨面對面,他沒有拘束,凝眸端詳,只見秋芳皮膚白嫩,面目端好,尤其兩點星眸,顧盼之間,能使人喜,能使人懼,更能使人的神魂觸電一般抖顫,一張不大不小的口,含笑時如光風霽月,堅閉時如山雨欲來。只有那稍稍狹長的前額,俗所謂壽星頭的前額,使人發生老南瓜的聯想,然而今日秋芳穿的是洋服,梳的是洋式髻,鬆鬆寬廣的兩鬢,減少了這壽星頭的狹長度了。民治好像新發現了奇蹟,忍不住笑了。卻聽得秋芳輕聲又說:「有容一定還告訴你:我在學校中成了笑料;我的被褥,我的衣服,都成了他們取笑的材料。……」民治打斷了秋芳的話,說:「不用再辯論了。有容這嘴巴,咳,我今後不再相信她的那怕是半句話。」但秋芳眼光驟然嚴肅起來,用了宛曼而堅定的口吻說:「不,民治,要說個明白,而且,也不要單怪有容。大概你不知道那個學校的風氣特別得很,你一進去,不像進了一個學校,倒像個醫院,學生們的衣服一律是白色的,裙子一律是月白色的,被褥當然是全白的了,誰要是不跟她們一樣,她們就編許多笑話。我何難隨俗從眾,但是我不肯,我不服氣,我偏偏用紅紅綠綠的綢被面,穿各樣顏色的衣服,我要反抗全校的不成文的校規——濃重之極的洋奴風氣。我為什麼要在這種洋奴風氣下邊低頭認小?我不能!」秋芳說到這裡,眼光炯炯,一種凜然難犯的神色,使民治又怕又佩服,他忍不住拉了秋芳的手,用誠摯而又喜悅的聲調說:「對!做得對!」秋芳嫣然一笑,用那空著的手輕輕撫著民治的肩膀,曼聲說:「現在,你說,說一句心裡話,我這人,如何?」民治不答,突然擁抱住秋芳,在她的鮮紅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秋芳慢慢地脫離民治的擁抱,輕聲說:「幸而有容不在家,要是在家,她大概會在房外偷聽,你剛才的舉動,又該被她編成笑話了。」民治再次拉秋芳入懷,低笑著說:「這是正大光明的,有什麼可笑。」秋芳把臉轉過一邊,避開了民治的嘴唇,半真半假地說:「不,民治,你變得太快,……我不相信,你當真已經十分了解我是怎樣一個人了。我們對面談心,不過這麼短短的一會兒,……須要三天、五天、七天的時間,這才可以說……」但是她沒法說完,民治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小巧而鮮紅的嘴巴。

一會兒以後,秋芳鬆一口氣說:「我和你從前沒有見過面,你不了解我,我不怪,可是,我倒是了解你的。我,從哥哥的談論中,早猜到你是怎樣一個人。」民治又一次擁抱著秋芳,低聲問:「你了解我是怎樣一個人?」秋芳輕聲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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