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四

黃和光夫婦備了五桌酒席,宴請至親好友。錢永順的歲半的女兒六寶是在上一天跟著良材來的。永順自己沒工夫走這一趟,但是蘇世榮給選的黃道吉日又不便改換,恰好良材要上縣裡來,永順便拜託了這位體面的老弟,請他代表一切。

上午九點光景,婉小姐便打發女僕去催請幾家至親的女眷。從今天起正式成為她的女兒的這小女孩,婉小姐上次到錢家村去就已經見過,還量了她的身材,趕縫起幾套時髦的衣衫。她要把這圓臉大眼睛老是愛笑的嬰兒打扮成為畫片中的洋囝囝一般。

照婉小姐的意思,五桌酒席實在太少了,可是張老太太以為過繼一個鄉下小女孩不宜太鋪張,使這小人兒折福,老太太以為一桌也夠了,婉小姐這才斟酌定了五席,可是那酒菜十分講究,婉小姐親自排定了菜單。

親友們也都助興,都送了禮物。從昨天起,黃府上就充滿了暖烘烘鬧洋洋的空氣,這是向來少有的。人家都說婉小姐想得一個孩子想的太久了,所以今回認一個義女也那麼興高彩烈於《道藏》中重新發現。比較儒、道、墨、法、名、雜諸家,殊不知其中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黃和光也定於這一天再開始戒煙。

瑞姑太太和張家婆媳帶了小引兒到來的時候,婉小姐剛剛把起身不久的黃和光打發清楚,正在吩咐阿壽到鳳鳴樓去催酒席,又再三叮囑,莫忘記了送四樣菜到張府孝敬老太太。這當兒,木頭施媽才來通報,婉小姐趕快出迎,瑞姑太太她們早已在二廳內了。見了婉小姐,都給她賀喜。張太太和恂少奶奶又拿出小件的金飾,說是給「外甥女」做見面禮的。

其實這「外甥女」還沒進自己家的大門卻已經先在「外婆家」過了一晚。不過按照預定的儀節,要到正午時光才由錢良材正式送來。那時候這歲半的小女孩要在眾親友鑒臨之下參拜她的未來的父母,並拜見各位尊長。

這一切,都因為婉小姐想把這件事弄得熱鬧而鄭重些,這才由朱競新獻議而被採用了的。

十一點左右,黃府幾位本家的女眷也都到了,二廳上早由鳳鳴樓來的夥計擺開了兩桌席面,一些年青的女眷們都到後院的小客廳里玩幾圈馬將。外邊大廳上濟濟的嘉賓早已到齊,清茶喝了不少,水果皮和瓜子殼撒了一地,閑談的資料也漸枯窘,各位的尊肚轆轆地響動,快要宣告不耐。

然而錢良材還不見來。

第二次去催請的阿壽回來了,在黃和光耳邊輕輕說了幾句。黃和光眉頭微皺,只說了一句「你去告訴少奶」,便轉眼向客人叢中找尋張恂如。忽然有人從背後將嘴巴湊到他耳邊問一聲「怎麼」?把黃和光嚇了一跳。

「哦,沒有什麼。」和光轉臉一看是朱競新,眉頭又微微一皺,慢吞吞回答。「還得等一等。良材好像今天很忙,這會兒張府里又沒有了他。」

「那就該派人去找他一找。」朱競新的神氣比主人還著急些。

「上哪兒去找呢?」黃和光除了略皺下眉頭,依然神色安詳。「我打算問問恂如,也許他知道。」

「對!恂如在那邊談天,我去問他。」朱競新自告奮勇,不等黃和光回答,就匆匆走到大廳左首靠窗的一堆客人那裡去了。

那邊有五六位客人正檢起了前幾天轟動一時的小曹庄的人命案件不冷不熱談論著。敦化會會長、關帝爺的寄名兒子,鮑德新,剛發過了一大篇的議論,弄得人家瞠目結舌,似懂非懂。

「是非曲直,且不管它,不過,前幾天,滿城風雨,王伯申接連挨了三張狀子:苦主祝大告他主謀行兇殺人,小曹庄全村六十八戶由曹志誠領銜告他淹毀農田,激成眾怒,蒙蔽軍警,行兇殺人,趙守義又告他違反航行規則,釀成災荒;住在省城的劉舉人也打電報給縣官,主張嚴辦肇事的輪船,——可是,這一兩天忽然又無聲無臭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人冒冒失失問。

鮑德新翻起了眼白,對那人說道:「喂,喂,事情總有個是非,聚眾鬧事這是犯法的,然而王伯申要開輪船,這先就是他的不是!從前沒有輪船,我們也一樣過。」

「怎麼一回事么?」坐在一角的宋少榮笑了笑說。「聽說省城還有一個電報,要輪船公司休息一下,等結了案子再商量。」

「可是昨天輪船還是照樣走呀!」

「那麼,大概是電線上出了毛病,縣署里還沒收到。」宋少榮又笑著說,把眼睛一睒。

「不是,我聽說倒是趙守義給捏住了!」有人在鮑德新背後說。

宋少榮抬頭正要看這人是誰,突然朱競新的身子擋住了他的眼光。宋少榮就勢拉著朱競新的臂膊問道:「還沒到時候么?倒像是等新娘!」

「哦——」朱競新回頭望著,同時回答,「快了。可是找不到良材,正打算問問恂如。」

「何必問他,」宋少榮微笑,「我就知道。」

朱競新不甚相信,看了他一眼。

「你不妨到縣公署去問……」

但是宋少榮還沒說完,朱競新早已抽身走了。

二廳上的太太們也在議論同樣的事。瑞姑太太早已料到了良材被什麼事情絆住,而且斷定良材來的一定遲。她喚著婉小姐道:「我看不用再等他了,乾脆叫恂如去把六寶接了來,咱們這裡見過禮就坐席罷!」

婉小姐還沒回答,瑞姑太太又轉臉對在座的女眷們笑了笑說:「他這次來縣裡,就為了小曹庄的官司。昨晚就說要找王伯申,又要去見縣官;他這人想到什麼就要做到什麼。真不懂他幹麼要這樣瞎忙?」

「可是,姑媽,」婉小姐顯得為難的樣子,「怎麼可以不等他呢?今天良哥是正主兒。——況且,」她回頭望一下天然几上的大時鐘,「十二點也還沒有到呢。」

「不要緊!這些事情上頭,良材向來馬馬虎虎,決不計較。乾脆叫恂如走一趟罷!」瑞姑太太一邊說,一邊就喚荷香到外邊去請恂少爺進來說話。

良材今天一早起來固然是忙著小曹庄的事,連跑了好幾處,然而並沒忘記還要主持一個儀式。十一點半他回到張府,心想這正是時候,該帶著那小女孩到黃家去了,不料平空又來兩個人將他纏住。這就是祝大夫婦,本意是向良材訴苦,求他替他們伸冤,可是正經話剛說得三句,這兩口兒就吵起來了。

「少爺,你聽,」祝姑娘帶哭帶嚷,「你聽,他這沒良心的話!」轉臉對著祝大,「怎麼說我害死了阿虎?我不在家,你幹麼不管他?我不回家,又不是在乾沒臉的事。你才是痰迷了心竅,這會兒,連孩子的冤枉也不想申雪了,只想得人家一百大洋,可是人家給么?人家才不給呢!你還在良少爺面前說這些沒天良的話!你還我一個阿虎,啊喲,死得好苦啊!」

「誰說我想得人家的一百大洋!誰說,我就揍他!」祝大的臉漲得豬肝似的,爆出了一雙眼睛,提起拳頭,暴躁地威嚇著他的老婆,然而照例是不敢打的。

「是我說的,你打,你打!」祝姑娘哭著挨過身子去。「也是你說的!昨天你還說呢!沒天良的,你打,你打!」

祝大暴躁得亂跳,兩個拳頭都提起來了,可又退後一步,不讓他老婆挨著他。

良材看了又是生氣又是可憐他們,只好半喝半勸道:「不要鬧!好好兒說,你們到底打算怎樣?一百塊錢又是怎麼回事呢?」

祝大剛要開口,早被他老婆搶著說道:「少爺,你不知道;曹大爺給他寫了狀子,他剛到縣裡來,就有在王家當差的,姜錦生的兄弟姜奎來跟他說,不告狀怎樣?要是不告,王家給一百大洋……」

「那時候你不是想要拿么?」祝大插進一句,臉色忽然青了。

「你胡說八道!」祝姑娘猛可地轉過身去,好像要扑打她的丈夫。「我拿了沒有?拿了沒有?」

祝大退後一步,嘆口氣哭喪著臉說:「不瞞少爺,沒有曹大爺拍胸脯,我也不敢告狀。可是,八九天過去了,拖著這官司,我又不能回鄉下去,莊稼丟在那裡,……」他忽然又發起恨來,咆哮著向他老婆道:「都是你不肯住在家裡,都是你要出來!」

祝姑娘先是一怔,但立即哭著回嘴,其勢洶洶,兩口兒似乎就要打起來了。

良材又喝住了他們,問道:「後來怎樣?」

祝大不作聲,只是淌看眼淚。

祝姑娘怒視著她丈夫,帶哭說道:「昨天,他這沒出息的,去找姜奎。他也沒跟我商量,他去找了。他這沒天良的,想賣死孩子了!可是他還咬我要拿一百大洋!」

「找了怎樣呢?」良材又生氣,又好笑。

「姜奎說,你們狀子也進去了,你們打官司罷!」祝大嗚咽著說,眼淚直淌。

良材嘆口氣,看著這可憐的一對說:「你們上當了!」他皺著眉頭,眼白一翻,又吸口氣道:「你們小曹庄的人全上了人家的當!」他轉身要走,可是祝大夫婦如何肯放他,兩口兒一齊跪在他面前,哀求他。

「官不是我在做,」良材的聲音也有點異樣,「我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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