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節(5)

當天下午很晚的時候,黑根就接到了那位電影製片廠老闆的女秘書的電話,說一小時以內會有一輛汽車來接他到烏爾茨先生的鄉問別墅去進晚餐。她說汽車要行駛三個小時才能到,還說汽車裡有酒,還有小吃。黑根知道烏爾茨是坐他的私人飛機去的,因而感到很納悶,為什麼不請他也坐飛機?女秘書還非常有禮貌地補充了一句:

「烏爾茨先生還建議你帶上短途旅行包,他打算一清早就把你送到飛機場去。」

「好,一言為定,」黑根說。

又是一個迷惑不解的問題,烏爾茨怎麼知道他打算搭早班飛機回紐約?可能烏爾茨派了私家偵探跟蹤他,儘可能地搜集有用的情報。這樣看來,烏爾茨肯定知道他代表的是老頭子,這就表示他對老頭子是有幾分了解的,同時也表示他現在願意重新認真考慮問題了。黑根想:也許到頭來會有點成效。也許,烏爾茨比今天上午要識時務多了。烏爾茨的別墅看上去像是一幅莫名其妙的電影布景:種植園式的大廈,廣袤的庭園,周圍是很考究的只准馬走不準車過的煤渣路,還給一大群馬修了馬廄,開闢了草場。籬笆、花圃、草坪,像電影明星的指甲一樣,精心修剪得一絲不苟。

烏爾茨在鑲著玻璃的、有空氣調節設備的游廊接待了黑根。這位老闆穿的是便服,上穿天藍色絲襯衫,領口敞開著,下穿芥末色寬大便褲,腳穿軟皮涼鞋。在這一身鮮艷而豪華的服裝襯托之下,他那粗暴的臉,一看真能把人嚇一跳。他遞給黑根一個特大號的玻璃制的馬丁尼酒杯自己也隨手從托盤裡拿起了一個。他的態度比上半天友好多了,把手搭在黑根的肩膀上說:

「離開飯還有一會,咱們不妨看看我的馬去。」

當他倆向馬廄走去的時候,他說:

「我總算把你的老底摸清了。湯姆啊,你早該給我明說你的上司就是考利昂。上午我還只當你是約翰昵請來嚇唬我的一個第三流的地頭蛇。而我是不習慣於嚇唬的。不是因為我要樹敵,而是因為我根本就不贊成嚇唬。但是眼下咱們還是輕鬆輕鬆吧!正經事,飯後再談。」

真想不到,烏爾茨原來是個真正會為客人著想的主人。他希望他的馬廄成為美國最成功的馬廄。為此他採用了一些新方法,新措施,並把這些也都一一解釋了一遍。這些馬廄是防火的,保持了最高程度的清潔,而且還有一支專職保安隊負責警衛。最後,烏爾茨領他去看隔離馬廄,牆上有個大銅匾,上面寫的就是「卡吐穆」這個名字。

馬廄裡面的那匹馬,即使在黑根那樣沒有相馬經驗的眼睛看來,也是一匹漂亮的好馬。卡吐穆渾身烏黑髮亮,大額頭上有一片菱形白毛。褐色大眼睛閃呀閃的,活像一對金色蘋果;渾圓的身上全是黑毛,活像黑綢。烏爾茨以孩子般的驕傲神態說:

「這是全世界最好的賽馬。去年我花了六十萬美元把它從英國買來。我敢打賭,即使俄國沙皇,為了買一匹馬也從來沒有出過這麼高的價。但我不打算讓它再參加賽跑了,留下來配種,我打算建立全國最大的賽馬馬廄。」

他一面捋著馬鬃,一面柔情地叫道:

「卡吐穆,卡吐穆!」

畜牲也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擺擺尾。烏爾茨對黑根說:

「我還是個天生的好騎手,你知道吧?我是上了五十歲才開始」騎馬的。」說著他放聲大笑了,「說不定我祖母或外祖母年輕時在俄國讓哥薩克人強姦了,所以我也就有了哥薩克人的血統。」

他用手搔卡吐穆的肚皮,讓它發癢,然後以心悅誠服的口氣說:

「瞧它下面那個傢伙,翹得多神氣!」

他們回到大樓共進晚餐,桌布是金銀線混織成的,餐具也全是鑲金銀的,但飯菜並不怎麼樣。很明顯,烏爾茨住在這裡是單身;同樣很明顯,他是個不大講究吃的人。黑根一直不談正題。等他們兩個都點起哈瓦那大雪茄煙抽起來的時候,他才問烏爾茨:

「約翰昵到底能不能參加那部影片的拍攝?」

「我無法,」烏爾茨說,「我無法安插約翰昵參加那部影片了,即使我想要安插也無濟於事。全體演員合同都已經簽訂好了:下周就要開拍,我實在沒有迴旋的餘地。」

黑根忍不住了,說:「烏爾茨先生,和處於最高地位的人物打交道有一個很大的好處,就是能夠使這類借口站不住腳。實際上你隨便想要幹什麼都是能夠辦到的。」

他咂了咂雪茄煙又說:

「敢情你不相信我的委託人能夠守信?」

烏爾茨不動聲色地說:「我相信我會遇到工會方面鬧事的麻煩。果夫打電話給我談到這個問題了。果夫這個狗娘養的,從他給我說話的口氣看,你根本想不到我要付給他十萬美元。同時我也相信,你們能夠使我那個亂搞同性關係、具有男性魅力的明星得不到海洛因。但是,這個我不在乎:我能為自己要攝製的影片提供足夠的資金。主要原因是我恨那個小雜種方檀。轉告你的上司:這是一件我不能答應的事,你不妨另外提出別的什麼問題來考驗我,隨便什麼別的問題都行。」

黑根心裡想:「你個卑鄙的老雜種,既然如此,你幹嗎把我請到鄉下來?這電影製片廠老闆心中是有鬼的。黑根冷冰冰地說:

「我認為,你並不了解情況,考利昂先生是約翰昵·方檀的教父,這是一種非常親密、非常神聖的宗教關係。」

他一提到宗教,烏爾茨就低下頭表示虔誠。黑根說:

「義大利有個小笑話,說什麼世界太險惡了,人得有兩個父親照顧才行,因此他們都有教父。因為約翰昵的父親已經死了,所以考利昂先生更深感自己的責任重大。說到考驗你,考利昂先生不會那麼死皮賴臉的。隨便在哪兒,一旦第一個要求遭拒絕,他絕對不會提出第二個要求。」

烏爾茨把肩膀一聳,說:

「很抱歉,回答仍然是不行,不過,你既然已經到這兒來了。我倒想問問,為了把工會醞釀的麻煩清除掉,我得花多少錢?現錢,馬上付。」

這一說,黑根心中的一個迷解開了,烏爾茨既然早已決定了不把那個角色分配給約翰昵,為什麼還要花這麼多時間。那個決定看來是無法改變的。烏爾茨有恃無恐:他根本不怕考利昂老頭子的權力。當然羅,烏爾茨憑著他在全國上層中間的政治神能,憑著他同聯邦調查局頭頭的交情,憑著他擁有的巨大財富,憑著他在電影工業界的絕對權威,根本就不怕考利昂老頭子的威脅。在任何有頭腦的人看來,甚至在黑根看來,烏爾茨對他自己的估計似乎是正確的。如果他甘願承受工人鬥爭可能造成的損失,老頭子也就無可奈何。但是考利昂老頭子已經答應他的教子,他能得到扮演那個角色的機會。而考利昂老頭子,據黑根所知,在這類問題上從來都沒有失過信。

黑根平心靜氣地說:「你故意歪曲我的意思。你試圖把我說成品敲詐勒索的幫凶。考利昂先生答應在工會糾紛問題上為你說好話,作為友誼的表示,也希望禮尚往來。這是一種友好往來而已,再沒有別的了。但是,我看得出來,你並不嚴肅對待。在我個人看來,你這是搞錯了。」

烏爾茨似乎早就等著這樣的評論,隨即就發火了。

「我早就完全明白,」他說,「地下勢力的作風就是這樣,對嗎?當你們在進行真正威脅的時候,擺出來的卻全是橄欖油,滑溜溜的,說起話來,甜蜜蜜的。所以讓我還是把問題挑明白吧。約翰昵·方檀絕對不會得到扮演那個角色的機會,儘管他演那個角色是挺適合的。扮演那個角色,會使他成為偉大的明星。但是,他絕對不會有那樣的機會,原因就是我恨他這個粉紅色的小阿飛,我要把他趕齣電影界。我也可以把內情告訴你。他把我門下最有價值的一個女演員,我的一個得意門生給毀了。五年來,我設法讓這個姑娘聽課,受訓練,學唱歌,學跳舞,學表演;我已經花了幾十萬美元。我打算把她培養成一個明星。我不妨進一步坦白告訴你,以表明我並不是一個硬心腸的人,關鍵不在錢上。那個姑娘長得挺漂亮,是個大屁股,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屁股,而我在世界各地都摸過大屁股。她像水泵一樣能把你汲干。但是,約翰昵插進來了,憑他那橄欖油似的滑溜溜的腔調和淺薄迷人的魅力,把她給拐走了。她兩手一甩就走了,害得我讓人嘲笑。處在我這種地位的人,黑根先生啊,讓人嘲笑是受不了的。我必須讓他滾!」

烏爾茨的話使黑根大吃一驚。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一個有產業的上了年紀的人竟會讓這類區區小事左右他對一樁正經事的判斷,而且還是一樁這麼重大的正經事。在黑根的世界裡,在考利昂一家的世界裡,肉體美、女人的性魅力,在處理世俗事務的過程中是一點兒兒分量也沒有的。男女之間的問題是無足輕重的私人小事,當然羅,除非涉及到婚姻和家庭榮辱。黑根決定再試一次。

「你說得絕對正確,烏爾茨先生,」黑根說,「但是,難道你因這些小事就如此傷心?我覺得你還沒有理解這個小小的要求對我的委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