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柳院燈疏

徐圖之領命承辦去了,她在空空的堂室里坐了良久,看外面日光如傾,左右覺得不安心,拿起涼帽走了出去。

回東宮,現在手上的差事都不要緊,要緊的是皇后的孕事。可她是東宮女官,管事管不到北宮去,必要找茵陳頂著良娣的銜兒,才好以串門子為名,探一探延齡公主的虛實。

正坐在窗下吃果脯的茵陳聞言,立刻整了衣冠說走。東宮和北宮是沒有捷徑可直穿過去的,兩個人打著傘一路往北,過了佛堂院的隨牆門入安禮門,挨著金水河搖搖晃晃遊玩似的,游進了溫室宮。

皇后的寢宮么,早就不是先前那個可有可無的右昭儀的規制了。茵陳這是頭一回來,看看滿壁的金碧山水,直覺得眼暈。

皇后顯然對外客的造訪並不歡迎,但因為上官茵有了正經的封號,也算半拉婆媳的關係,所以且要讓她三分面子。

她前腳進門,宿星河後腳就跟了進來。原本結成同盟時,她可以是很好的一柄利刃,但自己中途改了主意,有些事不需要藉助外人之力也能辦成,就擅自把這柄利刃閑置了。現在看來,請神容易送神難。當這柄利刃扭轉刀鋒時,確實變成極大的阻礙,讓她不得不費心思去應付。

茵陳臉上一派純質,坐在玫瑰椅里,笑著說:「娘娘如今身子是越來越沉啦,我前陣子身上不好,晉位後也沒來瞧過娘娘。今兒趁著得閑,上您這兒給您請安來了。近來天氣燥熱,娘娘要防著暑氣兒,大喜也就是這兩天的工夫了吧?瞧娘娘精神頭很好,小皇子落地必定結結實實的。」

她一頓客氣話,皇后也不好做臉子,只是虛應著:「承你記掛,我這兒一切都好。上回讓人算了時候,左不過也就這兩天罷了,要是趕得巧,怕正和聞長御同天呢。」

茵陳哦了聲,回頭沖星河一笑,「那倒確實是巧了,我年輕,也不懂這個,聽老輩兒說,就是同天有孕,同天生產的也不多。說有的孩子性子急,早早出來了;有的孩子性子慢,願意在娘肚子里多呆兩天。」

星河莞爾,沒好說只有催生才能掐得那麼准。為了讓皇后下台,她周全著:「那也沒準兒,天底下巧合的事多了,鬧得不好哥兒倆一樣的脾氣,湊個好事成雙,也是有的。」

茵陳笑得兩眼彎彎,「那是那是,這麼著可真是天大的福氣了。」說著左右看,「聞長御怎麼不見呀?我還想給她問個好呢。」

皇后不大耐煩,隨口應了一句:「先頭還在的,吃了一塊蒸糕,說堵在心上了,想是回去歇著了吧!」一面有意沖底下人吩咐,「把長御叫來,就說上官良娣要見她。」

「不不……」茵陳忙道,「娘娘代我問個好就成了,怎麼能讓懷著身孕的人遷就我呢。不過……長御畢竟懷著龍種,這麼長時候了,還不晉位,這是為什麼呀?」

橫豎茵陳是不怕得罪人的,她說話直籠通,專捅人肺管子。

不讓長御晉位,當然是為了便於控制。一旦有了名分,就得另外指派宮室。一個懷著皇帝血脈的女人,脫離了掌握就像魚入大海,到時候誰又買誰的帳?所以這聞長御也是個可憐人,正經懷著龍種,皇后卻不鬆口。皇帝又不管內闈的事兒,她落在皇后手裡,將來是個什麼了局,誰也說不上來。

皇后對外自有一套合理的說辭,「位分不過一句話的事兒,我是想著等她生完了,給她來個雙喜臨門。長御跟了我十來年了,換了不知冷熱的人伺候她,我也不放心。索性留在我這兒,底下人熟門熟道一塊兒照應了,也省得麻煩。」

茵陳立刻做出了滿眼的崇敬:「娘娘這心田真沒說的,長御多大的福澤啊!」說罷又抿唇一笑,「我中晌聽說延齡公主入宮了,小時候公主還給過我糖吃呢,多年不見,公主好么?」

皇后說好,「她瞧聞長御去了,她們自小交好,有好些私房話要說呢。」

這麼一來就斷了念想了,人家說私房話,哪個不知趣的硬往前湊?反正溫室宮就是這麼個情形,要見長御見不著,要見公主也見不著,那還在這兒幹什麼?瞧皇后那張要死不活的臉?

茵陳回身對星河說:「我坐的時候長了,小腿肚子轉筋了。」

星河忙道:「我給你捏捏。」

她說不,「活動活動就好了。」邊說邊起身,對皇后拱手道,「來了這半天,擾了娘娘清凈,您目下可得好好休息。那咱們就走了,等小皇子落了地,再來給娘娘賀喜。」

皇后巴不得送走瘟神,因此連句「常走動」之類的客套話都沒說。只是偏過頭吩咐跟前宮女:「替我送送上官良娣。」

行完了禮,茵陳和星河從溫室宮退了出來,茵陳咂咂嘴,「這皇后,真是好大的做派。上年冬至我在山池院看見她,那時候還是個謹慎周到的模樣,這會兒搖身一變,充上大鉚釘啦。」

星河轉過視線看向遠處宮闕,嘆息道:「人嘛,在什麼位置擺什麼姿態。先皇后大行後,她叫左昭儀壓了整整八年,這八年來後宮誰記得還有個她?等到一朝揚眉吐氣,可得好好鬆快鬆快,擺架子,翻臉不認人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不就是窮開心嘛,我看皇上到這會兒也沒把她當回事,要不她那肚子裝得了才怪。還有她娘家,一個兄弟從騎都尉提拔成了射聲校尉,從六品換正五品,這算什麼?皇后外家每必封公侯,到她這兒全不算數了,這皇后幹得也窩囊。」

大概正因為窩囊,才會生出蠻橫的野心。不甘於逢年過節才被搬出來,就得憑藉為數不多的機會努力爭取。

回到東宮時,天色已經不早了。這會兒上衙門,坐不了多久還得回來,索性不去了。她進麗正殿,在裡頭美人榻上眯瞪了一會兒。茵陳是個通透的姑娘,她不會沒頭沒腦纏著人不放,知道什麼時候撒嬌討巧,什麼時候各玩兒各的。

夏日的午後,四面檻窗洞開。窗上垂掛著一層薄薄的綃紗,從暗處往明亮處看,有種如夢如幻的味道。殿前的廊廡外金絲竹簾半卷,高低錯落的光越過金紅闌檻投在細墁上,偶然一陣風吹來,一排竹篾發出輕輕的脆響。

如果無事,這樣的時節正是最好的時節。

星河還記得自己初入宮那會兒,太子沒到肩挑社稷的年紀,她伺候他練完了字,就趴在旁邊的小桌上午睡。初夏已經熱起來,穿著薄薄的衫子,身上捂出一身汗,連頭髮都濕津津的。夢裡感覺到無邊的涼意,夢見自己在花樹下挖酒,醒來卻發現太子正在給她打扇。

小小的少年,眉目朗朗,她剛醒來迷迷糊糊的,辨認不出他是太子還是越亭。懵了半天才回神,正要開口說話,太子指了指她臉頰下的桌面,「夢見什麼好吃的了?瞧瞧這一臉的唾沫!」

唉,青梅竹馬,兩無猜疑。雖然後來知道是他有意倒水誣陷她,回想起來依舊感覺溫暖。

其實他們都是渴愛的人,要不是和她一同進宮的那個女侍中的死打醒了她,她會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好。權力的中心,沒有一天是太平的,皇子的女官將來終究是最親近的人,自然不能容一個不在掌握中的姑娘存在。簡郡王力壯,左昭儀盛極一時,當初她曾經一度活在恐慌里。後來漸漸長大,壓抑得太久便生反心,畢竟誰也不願意受人控制一輩子。

她翻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著。迷迷糊糊中還在琢磨,明天得打探好,最後由哪一處的人替溫室宮接生。

午後偶有涼風吹拂進來,這一覺倒睡得舒爽,一氣兒睡到了擦黑。要是沒有德全大呼小叫指派人掌燈,她大概能接著睡下去。

太子該回來了,她揉著眼睛走出正殿,本來就發福的德全穿著油綠的袍子,從背後看上去像條肉蟲。

他一回身,看見星河,喲了聲:「宿大人好眠啊,睡到這會子。」

她嗯了聲,「主子還沒回來?」

德全說是,「中朝又有政務要商議,聽說內閣的人都沒散呢。您先前睡著,我沒進去叫您,西邊溫室宮裡有消息傳出來,說發作啦,要生。」

她腦子裡嗡地一聲,「是誰要生?」

德全說不知道,「橫豎就是有人要生了,這會兒宮門下鑰了,沒法子探到外頭的消息。主子爺那頭應當是知道的,太醫院肯定會往御前報,等怹回來就知道是誰著床了。」

星河粗喘了口氣,「這麼快……下半晌還沒什麼動靜呢。」

德全說:「我是沒生過孩子,可我見過豬跑啊。我們鄉里的娘們兒,生孩子說來就來。哪怕走在地頭上呢,肚子一疼躺下就能生。通常快的,像皇后那樣兒生過的,也就小半天功夫吧。可要是頭胎,那就說不好了,七八十來個時辰,都算快的。」

星河站在丹墀上向西眺望,宮牆太高,什麼都瞧不見。

靜下心來細想想,可能有些草木皆兵了。不管皇后出什麼幺蛾子,剛落地的毛娃娃,得長多少年的道行才能和太子比高下啊。就是怪叫人不忿的,皇后辦事忒不地道,原想著左昭儀野心大,換個老實頭兒給她尊榮,大家相安無事,沒想到最後養虎為患。真要懷著皇子,生下來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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