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春歸何處

星河嚇得頭皮都麻了,失聲尖叫,叫來了命婦院里當值的嬤嬤。

她見過血流成河的場面,對於控戎司里行走的人來說,實在是太尋常了。可是茵陳和那些人不一樣,她是嬌滴滴的姑娘,小小的身體流了那麼多血,她覺得她的血可能已經流盡了。

大家齊力把她抬上了炕,一屋子亂糟糟的,似乎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侍中啊……」派來近身伺候她的嬤嬤急得眼淚都下來了,當然不全是因為她的生死未卜,還有對自己前途的擔憂。她抹著眼淚試圖為自己開脫,「昨兒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今兒怎麼就……」

星河扭頭狠狠看了她一眼,「人從床上爬到地上,你沒聽見響動,睡死過去了?侍中要有個長短,你就跟著伺候去吧。」

探探鼻息,雖然微弱,但還未盡。真恨這幫不經事的奴才,她厲聲呵斥:「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傳太醫!」

眾人終於回過神來,找太醫的奔出門,餘下的人開始忙著清掃血跡,更換鋪蓋。那血跡一碰著水,像稀釋開了似的,一蓬蓬的腥氣瀰漫了整間屋子。星河心裡鈍痛起來,只怪這孩子太傻了,也因有了這件事,知道捆綁在一起的命運是再難更改了。

她輕輕叫她,「茵陳……」

可是她不回她,星河到這刻難免有些遷怒太子,如果他說話留情一點兒,也不至於把她逼成這樣。

茵陳的手冰涼,要不是頸間還有脈動,真要以為她已經死了。星河盡心替她捂著,一面摩挲一面喚她:「你睜開眼說句話吧,有什麼不痛快的都告訴姐姐,我去替你辦。你還年輕,怎麼這麼糊塗……」

她依舊無聲無息,星河止不住抽泣起來。

這事兒太大了,很快便驚動了太子,他從中朝趕回來的時候,太醫恰巧也到了。忙讓診斷,太醫說氣血兩虧,要調息,要大補。這些其實都是套話,即便不懂醫術的,也知道這兩句。可是後面的一席話才讓人驚訝,太醫說:「能留住一條命真是好大的造化,但侍中損耗巨萬,且是強行墮胎,根基傷得太厲害,今後只怕再也不能坐胎了。」

這席話說得眾人面面相覷,這深宮之中誰都知道,不能生育意味著什麼。別說注重子嗣的帝王家,就是尋常人家,生不出孩子也是犯了七出的。她小小的年紀,一輩子就這麼毀了,等她醒後會是怎樣一副慘況,沒人敢去細想。

星河追問:「有沒有什麼法子可挽回?或是用什麼葯先固住元氣。」

太醫搖頭,「元氣都散完了,這會兒補也來不及了。」說著又去看葯吊子,「這麼重的劑量……侍中對自己也太狠了。」

大家都怔怔的,宮裡最近風波不斷,多少性命須臾之間交代了。如今看上官侍中,雖然還剩半條命,其實和死了也沒多大分別。

宮裡便開始流傳這樣的說法,說宿大人容不得人,上官侍中這樣的家底兒,都叫她擠兌得活不下去,這宿大人的妒性兒實在是太大了。

星河又背了黑鍋,反正她的名聲一向糟糕,也不在乎多這一項。

可這事兒私下傳倒罷了,傳到了皇后耳朵里,她便借著機會大驚小怪了一番。

「早前信王舉喪那會兒我就說了,上官侍中應該盡一份心力的,哪知她一口咬定了沒牽扯,誰也沒法兒不是?這會兒來了個孩子算怎麼回事?倘或是太子的,那可是咱們大胤的皇長孫,就這麼沒了?還是因宿大人的緣故?這事兒應該呈報皇上,可不能就這麼囫圇帶過了。」

於是星河和太子都被傳來面聖,皇帝對星河的小肚雞腸大為寒心,從她的無所出,一直懷疑到了她任錦衣使的能力。

星河跪在地上只管受訓,她終歸是要保全茵陳的,讓上頭知道她打了信王的孩子,那還得了么?

一直被夾在中間的太子沉默了良久,忽然道:「這孩子確實是兒子的,不過先前一直沒注意到罷了。前天夜裡侍中睡覺不老實,從床上摔下來了,孩子也因此不保,和星河沒有半點關係。」

他這麼認下了,星河心頭倒一松,皇帝卻懵了,「你……那為什麼還要送到武德殿去?不就是因為你不喜歡她,才打發她的嗎?」

太子耷拉著腦袋嘆氣:「這事兒……說來話長。兒子有回喝醉酒認錯人了,並不是兒子情願的。事後兒子是打算把她要回來,可還沒等我開口,青葑就出了意外。她回來後誰也沒當一回事,要不是這回摔掉了孩子,大伙兒都蒙在鼓裡。」

皇帝聽得惱火,「糊塗!」

太子忙躬下了腰,「是,兒子糊塗,皇父教訓得是。」

皇帝還在琢磨:「據說是用紅花打下來的,怎麼又成摔掉的了?」

太子撒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他說:「大內紅花是禁藥,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開這味葯?兒子年後剛和皇父發下宏願,說今年要給皇父抱皇孫的,沒想到天不從人願。兒子為此難過了好幾天,皇父要怪罪,兒子也認了,但要是聽了小人讒言,那兒子就太冤枉了。」

這麼一來皇帝也沒法子了,蹙眉道:「命里無緣,不能強求。」看了跪地的星河一眼,「你起來吧,朕原說以你的眼界,不會做出這種事來,只是你自己為什麼不辯解?」

星河俯首道:「發生了這樣的事兒,大家心裡都不痛快,怒氣總得找個人發泄。臣瞧皇上和主子悲痛,侍中這會兒身子又弱,臣受兩句責罵,也是不打緊的。」

太子暗暗撇嘴,瞧瞧這深明大義,豈止是感天動地!她們倆做的那筆交易,最後還得他來承擔。

果然皇父發話了,「事已至此,給人家一個名分吧。朕和她父親是幾十年的老友了,孩子鬧成了這樣,上官氏面上交代不過去。」

太子眼前一黑,心說這輩子果然是擺脫不了了。上官茵的謀策和她的年紀不相當,她鬧得這麼大,無非是怕他只要星河不要她。這麼一來驚動了皇上,借皇上之口逼他就範。計是好計,但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真的值得嗎?

瞥了瞥星河,這個缺心眼兒滿臉希冀地看著他。他把心一橫道:「那就遵皇父的令,封個良娣吧。」

皇帝道好,良娣在太子妃之下,但已經是極高的位分。至於他究竟要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給誰,大概也不言而喻了。

從立政殿出來,太子悶悶不樂。星河說讓他看樹上的唧鳥,他連理都沒有理她。

「惠後多嘴的毛病,到今天都沒治好。」他邊走邊道,「這樣的女人,不光可恨還可殺。」

有時候人做一些事,未必利己,只是為了讓對手難受。惠後上皇帝跟前告狀,除了想讓上官茵背負殺害信王遺腹子的罪過,就是暗指星河善妒,不容人。好在太子把事兒扛下來,最後不過賞出去一個位分,避免了其他損失。

「你看,上官茵成了東宮內命婦第一人,你有什麼感想?」太子問星河。

星河說:「您幹得漂亮,腦子轉得也快。」

太子臉上的不甘又擴大了一圈,「你答應上官茵要帶著她嫁人的,現在她充了我的後宮,接下來就等你了。」

可是她笑了笑,沒說話。

茵陳已經醒了,整天靠著床架子喝補血的湯藥,聽說自己封了良娣,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追著星河問:「姐姐什麼時候嫁給主子?反正我已經受冊封了,您再一進來,齊活兒啦。」

星河無奈地看著她搖頭,「你就為了讓主子甩不掉你,這麼坑自己?」

她被看穿了,紅著臉說:「其實我也不單是為了逼他發話,最要緊一宗是為了您。」她笑著,眼睛裡有淡淡的波光,「我從小識草藥,知道吃多少能永絕後患。您將來跟了太子爺,天長日久難免忌憚我,只要我生不了孩子,對您就沒有威脅。咱們高高興興在一起,您愛著太子爺,我愛著您,這樣多好。」

星河被她這段話弄得尷尬,卻也忍不住潸然淚下。這孩子,整天就在琢磨這些?一門心思要和她在一起,連以後可能發生的不快都預先杜絕了,只盼著心無芥蒂地相處。

「你怎麼這麼傻呢。」星河甚至覺得愧對她,「你這麼做,叫我拿什麼臉面對你?」

茵陳卻笑起來,「您別這麼想,我原先正發愁,怎麼向您證明我的心呢。這孩子來得正好,這回我可踏實了。」

星河不大能理解她的想法,即便再不喜歡信王,孩子不光是信王的,也是她自己的。

「你不會捨不得孩子嗎?」

茵陳傻傻看著她,「為什麼要捨不得?生下來處境也尷尬,襲他父親的爵,還是給太子爺當長子?既然怎麼著都不好,還不如不生呢。再說我才多大年紀,讓我生孩子,真是怪臊的。」

星河哭笑不得,「這有什麼臊的,四十來歲喊得滿世界知道要生孩子,這倒不臊?」

茵陳知道她在說皇后,嗤地一聲笑起來,「我沒人家那麼大的心,所以我也當不成皇后。」一面說一面伸胳膊攬住星河,有些委屈地在她耳邊細語,「姐姐,我太喜歡您了。」

這份喜歡來得沉重,星河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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