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繁紅亂處

要做交易,難免會有犧牲。

你希望得到什麼,你盼著過怎樣的生活?現在的蟄伏,是在為以後的幸福鋪路,這麼想來,就沒有什麼豁不出去的。

武德殿的太陽暖暖的,照在身上和太子東宮一樣。茵陳以前三飽一倒,現在也差不多。剛來那會兒,因為她那可笑且丟人的經歷,被信王跟前的人瞧不起。上了太子的床又給擠兌下來了,灰溜溜的,可見這姑娘不招人待見。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家裡有權有勢,沒有一個人敢明著笑話她,連他們正經主子都巴結她呢。後來花朝那天出了那件事,她現在在武德殿的地位,終於和星河在東宮的地位相當。

原來要爬得高,就得委屈自己,只是好可惜,這地位並不是她想要的。不過那天和星河的約定,算是達成了共識,為了這個目的繼續紮根在武德殿,雖然非她所願,但為了將來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坐在南炕上,兩隻腳伸進一片光帶里。炕桌上的博山爐剛投進香餅,絲絲縷縷的青煙從爐頂的孔洞里升騰起來,她拿手指撥了撥面前的迦南佛珠,本來想定定神的,無奈她與佛無緣,總靜不下心來。

武德殿離立政殿很近,中間只隔一所大吉殿。西邊的隨牆門開著,可以直通立政殿,這三殿本就在一條直線上,所以信王所謂的不隨聖駕而居,其實不過多了兩道宮牆而已。皇帝很疼愛這個小兒子,給了太子以外最高的爵位。恭皇后去世之後,幼子無依,也是他親自帶在身邊教養。只不過皇帝機務忙,生活瑣碎上沒有那麼面面俱到,這時便由左昭儀代為料理。信王因此沒少吃暗虧,但恨左昭儀應當,憎恨皇帝,未免太不講道理了。

一個人該有多狠心,才能對養大自己的父親下狠手,想起來真叫人不寒而慄。

年後驟起的那場軒然大波發生前,她恰好進了武德殿。信王大概還沒習慣跟前有貼身女官的日子,有些要緊的東西沒有藏好,被她發現了。茵陳這人呢,大事小情上都糊裡糊塗,唯有一點值得驕傲——她六歲就認得上百種藥材,不管是原樣的,還是切成了片的。

第二天立政殿里發生了暇齡公主往藥罐子里加附子的事兒,她得知了消息,心頭茫茫一片。只是琢磨這兄弟倆雖然同樣不招人喜歡,但比起陰毒的信王,太子還是略微強了那麼一丁點。

其實她知道,他們把她送到武德殿,就是想把她配給信王。結果到頭來信王竟是這樣的人,敢情太子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她本來就不怎麼待見信王,後來又見識了他的不擇手段,這會兒看見他就想吐,回到武德殿,僅僅只為遵守和星河姐的那個約定。

忍辱負重,茵陳覺得自己現在頗能體會這個詞兒的含義。她得繼續做戲,還得不讓信王看出來。從來女人都是嫁雞隨雞的,所以她也學一學別人的認命,信王自然就信任她了。

他從宮門上進來,先是朝南窗上看了一眼。兩個人視線相接,各自都有些尷尬。上回花朝之後,她在他坦里躲了幾天,今天是事後頭一天回來當值,信王的眼裡有快樂的光,在他看來她是已經屈服了。

本來就是,女人的小脾氣,鬧了兩天就該消停。畢竟木已成舟了,往後他才是她仰息寄生的天。不過哄還是得哄的,不光因她的家世,也因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

她沒迎出來,他只好進配殿。叫了她一聲,她才扭捏下炕,屈腿向他肅了肅。

信王年輕白凈的臉上蔓延起了笑意,輕聲問她:「身上還好么?」

茵陳的心在打顫,如果可以,這會兒就想拿刀結果了他。可是不能,她身後還有整個上官家,再多的恨意,時機不到,只能忍著。

她垂下眼,點了點頭,所有的不甘都很好地掩藏起來,看著倒像是姑娘的羞赧。

「讓我瞧瞧。」他伸手來拽她的腕子,不等她答應就撩起她的衣袖。她心裡怕,瑟縮著,最後還是咬緊牙關,沒有把手抽回來。

指尖在凝脂一樣的皮膚上揉搓,那晚的淤痕逐漸消退,只餘一點淡淡的黃影,他邊揉邊道:「是我過於急進,弄傷了你,今天向你賠罪,請你原諒我。那天喝了點酒,又遇上那麼多事兒,所以……」

茵陳道:「王爺別說了,我本來就是女官,您哥哥瞧不上我,才把我打發到您這兒來的。」

聽聽這話,話里不無幽怨。對女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侍奉枕席卻被趕出來,更叫人沒面子的了。尋常女官都知道臉上掛不住,她是嬌養的將軍府小姐,她的自尊心應當比旁人強千萬倍。

信王笑了笑,輕輕把她的手合在掌心,「二哥眼裡只有宿星河,你應該慶幸離開了東宮,否則只會受更多的屈辱。留在我身邊,我會好好待你,那天的事對你造成的傷害,也讓我以後慢慢補償你。你瞧事已至此了,倘或你答應,我過兩天就面稟皇父,請他為咱們賜婚。外頭信王府也在建造,你要是願意,得閑也可以過去瞧瞧。」

茵陳茫然抬起眼來,「信王府?咱們要出宮了么?」

他有些惆悵地點頭,「最後留在宮裡的,只有太子。我年紀小的時候還有一席之地,現在大了,再在這裡不合規矩,必須開牙建府。」

茵陳很不舍的模樣,有意試探他,「可是我才剛習慣這裡的生活,這麼快又要挪地方……」

他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暫時離開罷了,將來說不定還能回來的。」

瞧瞧,這就是堂而皇之的野心。一個連父親的生死都能利用的人,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

有時候想想太子也艱難,人嫌狗不待見的,除了皇帝堅定不移地抬舉他,一母同胞都在算計他。男人間的勾心鬥角,和女人間不一樣,女人傷筋動骨的不多,男人每戰卻必要見血。

接下來的幾天,茵陳忍著噁心同他親熱,雖沒有再做那樣的事兒,但耳鬢廝磨也不少。他開始逐漸信任她,總歸有過那種關係,在他看來她是沒有退路了,不幫襯自己的男人,難道胳膊肘還往外拐嗎?

立政殿里這程子倒有了笑聲,武舉的春闈快要到了。大胤文武會試定在春夏之交,武舉除了前兩天,每天三場的生員選拔,剩下的最後一天,作宗室子弟騎射考核之用。

離春闈還有七天。

傍晚時分,一個高個兒太監疾步從武德門上進來,茵陳那時正掌燈,聽見腳步聲回頭看,太監把一方蓋著罩布的大紅漆盤呈上來,垂手向信王復命:「才收進尚衣局的,沒有漿洗過。」

信王頷首,探手要掀那蓋布,太監笑著阻止了,說:「王爺且慢,沾上了您的味兒就不好了。大件的東西實在不好動,每日收庫都有記檔,魏姑姑這人揪細,萬一鬧起來,奴才吃罪不起。只有貼身的小件兒,庫房裡有盈餘的,隨意往上一添,能夠糊弄過去。」

茵陳聽得心裡發毛,因為牽扯上了尚衣局和魏姑姑,她知道必定和東宮有關。這麼看來,信王怕是又要出幺蛾子了。她手裡照舊忙她的,拔長了耳朵貼在落地罩後的帷幔上細聽,聽見信王把那個太監打發走了,又招跟前總管來。說青鎖門下鑰前,把東西給夕郎①送去,讓他帶出宮。後頭又要再吩咐什麼,御前派了小太監來,說萬歲爺胸悶氣短得厲害,請王爺即刻過去瞧瞧。

信王匆匆便出門了,茵陳扒開帷幔看,總管以為殿里沒人,放心站在東邊廊下分派入夜的差事。她躡著手腳過去,漆盤還在案上擺著,她順了順氣兒,掀開蓋布看,是一件杭緞的裡衣。先前尚衣局的人說才從東宮收來的,沒有漿洗過,看來是太子的東西。不讓信王沾染,怕留下他的味兒,他們越避忌的,越讓她覺得當從此處下手。

看看天色,離青鎖門下鑰只有一炷香的工夫,要快。

她回身進內寢,打開螺鈿櫃,翻找出了信王的裡衣。好在王爺和太子在規制上差了一截子,如果要專等尚衣局送換洗衣裳來,那就麻煩了。

男人貼身的裡衣,基本沒有什麼分別,一樣的材質和款兒,即使調換了也沒人分辨得清。她看準了總管暫且不會進來,把漆盤上的東西換了,再蓋上蓋布,悄沒聲兒地潛回了內寢。也就是前後腳的工夫,總管領人進了前殿,把漆盤上的裡衣包進包袱,交給一個太監帶了出去。茵陳透過半開的檻窗朝外看,直到那太監出了武德門,她才鬆了口氣。

低頭嗅嗅手上的裡衣,其實也沒什麼味道,不過想起太子那人,連衣裳也不待見,厭棄地疊好,塞進了螺鈿櫃里。

接下來會有怎樣的變故,她不知道。第二天趁著信王去官署的當口,她上東宮給星河留了封信,把昨天的來龍去脈都寫在信里,讓德全親手轉交星河。

星河晚上下值回宮,德全把信遞給了她,「那耗子爪,神神叨叨不知又想幹什麼。」

星河查驗了封口的青泥,都是完好的,也沒多言,舉步往值房去了。

從頭到尾通讀一遍,讀出了滿心的驚惶。坐在窗下定神,太子還不回來,她等不及了,起身便往隨牆門上去。

自夾道往北,過了內坊就是東宮尚衣局。這時天將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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