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怎生意穩

「事已至此,大哥哥節哀順變吧。」

細雨霏霏里,信王俯身安撫簡郡王。這炎涼的世道,太監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凱旋歸來的皇子因為身無可依了,連傘都沒人送一把。這樣的悲凄,除了身在其中的人能切實體會,別人至多看個笑話,笑過就散了。

信王也是這麼安慰他:「天災人禍,說不清楚。大哥哥起身吧,有話咱們上裡頭說去。你的委屈也好,悲痛也好,都告訴皇父,跪在這裡不濟事,叫人掩嘴葫蘆笑罷了。」

簡郡王抬眼看他,「天災人禍?兩條人命,就這麼糊裡糊塗沒了,什麼叫天災人禍?天災我沒看見,我看到的是人禍。你別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你和霍青主是一個媽生的,你們本來就是一夥。動了那麼多的手腳,別打量誰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坐上皇后寶座的會是右昭儀?太子手裡掌握著控戎司,有意往暇齡身上潑髒水,這樣還不夠么?一定要把她們的命算計沒了才滿意?你們究竟長了怎樣一副心腸,為什麼會惡毒至此?」

這大概就是勝利者和失敗者所處的立場不同,獲得的感受也大不相同的緣故吧。

哪起政斗不要人性命?這不是小孩兒過家家,有人活下來,當然也有人死得不明不白。於信王來說呢,這場混戰最後的勝敗,沒有對他產生切身的影響,事件告一段落後,他就可以站干岸看熱鬧了。簡郡王對他的遷怒,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但他還可以扮一扮好人,畢竟他只是個一沒權,二沒勢的閑散王爺。

他說:「大哥哥你不能這麼說,控戎司和我可沒有半點關係。再說一個媽生的是不錯,落地之後各長各的,霍青主是太子,我霍青葑不過是個王,生來地位就有高低之分。其實說到底,咱們兄弟的處境一樣,誰又比誰好呢。還有一件事兒,你剛回來可能不知道。今兒不是二哥的千秋嗎,北邊宜春宮裡設宴,北宮所有人都參加了。皇后宣布了個好消息,說她和跟前長御都懷了龍種,皇父老來得子高興壞了,大哥哥聽來好笑不好笑?」

好笑?簡直就是雪上加霜!他萬里迢迢趕回來,至親的兩個人都不在了,別人卻在慶賀得子。皇父不是最疼愛暇齡嗎,不是最寵信他母親嗎,為什麼現在她們死了,他卻高興得起來?帝王之心,果真冷硬如鐵,他為她母親不值。含辛茹苦二十年,最後就因那莫須有的罪名葬送了性命,而皇父卻和別人生孩子去了。

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的青磚上,漸漸倒映出人影。模糊的面目讓他一陣恍惚,這個人已經不是他了。他慢慢握緊雙手,狠狠一拳砸在地上,血流如注,也不覺得疼。有一瞬他甚至後悔生在這帝王家,苦心經營,轉眼成灰,最後到底圖的什麼?心裡有一簇火,越燒越旺,快燒破皮囊,燒毀他的骨架了。他忍,忍得肝膽俱裂,忍得萬箭穿心。他想殺,殺光這宮廷中的所有人,來祭奠他母親和妹妹的亡靈。

信王在邊上嘆息:「大哥哥,咱們雖不是一母所出,但好歹一處長大的。聽弟弟一句勸,忍字頭上一把刀,過了這個關口,後話可以再議。別忘了,你現在越失態,別人就越高興。你瞧得見的是咱們兄弟,瞧不見的還在人家肚子里呢,萬萬要三思而後行。」

他知道沒有一個好人,也沒有任何人真心對他,但信王這幾句話還是在理的。下定了決心一往無前,但目下終究要忍,留得青山在,才有翻盤的機會。現在的皇父,老來得子的皇父,恐怕再也不在意會不會多損失一個兒子了。那麼他的一切痛苦和掙扎都是無用功,只會成為政敵的有力把柄,緊要關頭給他致命一擊。

兩拳撐地,他站了起來。因為跪的時候太長,腿彎子沒有力氣,狠狠趔趄了一下。信王在他摔倒前適時摻了他一把,他轉頭看他,少年眼裡神色複雜,以前的不識愁滋味,似乎再也找不見了。

人終究是要長大的,誰也不能天真一輩子。

他推開他,舉步往正殿里去,進了這滿室輝煌的權力中心,一簇簇燈火全晃動起來,照得他眼暈。他曾經愛戴的皇父高坐龍椅,眯著眼睛看向他。他屈腿跪下來,重重把額頭抵在金磚上。

「兒子不辱使命,得勝還朝,特進宮來,向皇父復命。」

上首的皇帝連連說好,卻不知應當以什麼態度來面對這個兒子。

每個人活著,都有不同的無奈,黨爭越來越分明的今天,已經到了選擇是保車還是保帥的時候了。作為帝王,不能眼睜睜看著朝綱被攪亂,發生的那些不愉快,也不能只當做不愉快來看待。無論如何,他藥罐子里的附子,太子香爐里的牛膝草和肉豆蔻都是切實存在的。左昭儀在時,曾經多次要求改立太子,也是不爭的事實。他一直周全,想多方兼顧,後來事情鬧得越來越不可收拾,要不是看著往日的情分,連這個皇長子也不該留。

只是為什麼會心生愧疚呢,大概是因為發生種種一切時,這個兒子正保家衛國征戰沙場吧。但換句話說,要不是因為不在,他也逃不過這一劫。所以萬事皆有定數,半點勉強不得。

皇帝漸漸平靜下來,依舊是高高在上君父的做派,尋常問了前方的情況和損耗,最後道:「你長途跋涉辛苦了,暫且把虎符交還樞密院,這陣子你先好好休整,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最寒心是什麼?是你凱旋而歸物是人非,是你立下汗馬功勞兵權卻被繳。封王封侯暫且也不去想他了,連帶過的兵也不留分毫,出生入死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他兩腿戰慄,幾乎要站不住。本想隱忍,可最終還是脫口而出:「皇父,我母親和暇齡究竟犯了什麼過錯,要招致這樣的收場,還請皇父明示。」

皇帝臉上顯見厭棄,「你遠在邊疆,大約還不知道內情,暇齡那天進宮,要求朕為她做主……因為她看上了有婦之夫。朕沒有答應,她懷恨在心,往朕的藥罐子里下毒,險些害了朕的性命。」

他聽著,苦澀地點頭,「暇齡有時候確實荒唐,但說她弒父,兒子萬不敢相信。退一步講,就算毒是她下的,我母親呢?她何罪之有?」

如果說皇帝先前對這長子還有一點虧欠,那麼他現在的咄咄質問,也把那僅剩的一點情義都消磨光了。這世上何嘗有人敢這樣逼迫他,原就是不堪回首的事,為什麼還要翻扯一遍,難道嫌他不夠痛嗎?

皇帝拍案而起,「因為你母親教女無方,到最後還在袒護那個不孝女,欲圖栽贓青主,為你肅清前路。朕自龍潛起到今日,二十多年了,什麼樣的朝局傾軋沒有見識過?當初兄弟間的勾心鬥角,在朕身邊也發生過,朕只想同你們說,安分守己才是立世之道,不要試圖扭轉乾坤,誰有登極之命都由天定,是你的,早晚跑不了。二十多年前的奪位大戰,朕的十個兄弟,折進去六個,血淋淋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朕曾對自己說過,不能讓這樣的慘劇發生在朕的兒子們身上。朕對你們兄弟,也算費盡了心力,可是到頭來手都伸進朕的葯碗里來了,朕活著,就這樣招你們不待見么?」

皇帝的這番話無異於悶雷,壓抑卻又重如萬鈞地罩在眾人頭頂。沒有人再站得住了,紛紛跪地叩拜,乞求聖駕息怒,唯有簡郡王還立在那裡,他顫抖著,搖擺著,泣血般哀嚎:「皇父當初為什麼要生兒子?兒子現在多後悔來人間走了一遭,讓我看著至親的人接連離我而去。我給母親做的骨笛,給妹妹帶的灰兔,如今應當怎麼處置……她們都不在了,我離京短短半年,她們都不在了……」

他踉踉蹌蹌奔出太極殿,奔進了瓢潑的大雨里,直到人影消失,眾人才從如夢的情境里掙脫出來。

太子見皇父臉色發青,忙上前攙扶,「皇兄是氣急攻心才會出言不遜,皇父千萬別和他計較,保重龍體要緊。」

皇帝閉上眼睛長嘆:「是朕的不是,一切都是朕的錯。」

他終究是個心軟的皇帝,不如先輩鐵血,總想著顧全,卻不知不覺傷害了所有人。

這樣無邊的悲傷,還能用什麼話來安慰呢。太子掛心皇父,愈發的憎惡霍青鸞,其實他並不是個容不下兄弟的人,可過去的十年間,從他母后染病起一直到今天,左昭儀母子從來沒有停止過算計。一個太子的頭銜就那麼重要嗎?要不是他自小受封,離開這位置就是死路一條,他真想將這把寶座讓給他們,自己捆上星河,帶她遊山玩水去算了。

然而騎虎難下,每個人都是騎虎難下,每個人都知道,一旦放棄便屍骨無存。所以要繼續戰鬥,他是這樣、霍青鸞是這樣、宿家也是這樣。

「兒子送皇父回去休息。」他低低說,「接下來的事交給兒子,青鸞恨的是我,我去向他賠罪。」

皇帝立刻便斷了他的念想,「和你不相干!」

兒子攙著老父往中朝方向去了,信王看著那一父一子的背影,忽然感到深深的無力。

在皇父的心裡,誰才是至親骨肉,是割不斷拋不下,想要一力維護的人,現在總算看分明了吧?從來只有太子,永遠只有太子。母后大行後他摟著他們兄弟說的話,在太子這裡全數得到了應證。他果然是處處向著這個接班人的,他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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