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箭逐雲鴻

「噫,您穿過的讓我穿,我下不去那手。」

太子說大膽,「你敢嫌棄我?」

天底下還有人敢嫌棄太子?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星河討好地笑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來給您拽,您手上勁兒不行。」說罷沒等太子答應,兩手上去,拇指使勁往腰上挖。結果挖了半天,連一根指頭都沒能嵌進去,太子的油倒揩了不老少。

太子垂眼看她,「瞧見了嗎,這就是你做的褲子。」

她半蹲著,仰頭望他,訕訕道:「我已經十來年沒做過女紅了,今天這手藝全靠童子功,您還挑揀呢,讓別人做去吧。」

太子不悅,「貼身的東西讓別人做,那要你何用?你都已經做過一回了,再做一回總該知道裡頭乾坤了吧。要是還做不成,那隻能說明你笨,我也不好意思替你找藉口了。」

可她還是想不明白,分明是照著以前的模子做的,為什麼偏偏拽不上去。忽然想到了一個理由,一拍大腿,「肯定是您長胖了,屁股大了,所以卡在這裡上不去。」

太子氣結,「你是瞎了嗎?我這樣的身條兒你說胖?我看你才胖呢!」一面不屈地拉過她的手擱在自己腰上,「什麼都別說了,你捏捏,硬不硬?」

她眨巴著眼睛說硬,「都是腱子肉啊。」

其實這些都是小意思,還有更硬更腱子的地方,他沒好意思拿出來炫耀而已。她的手指撥弦似的,在他腰上來回走,他本來想繃住的,可最後還是怕癢,縮成了一團。

他閃躲著,笑得眼淚巴巴,星河看他這樣,越發要逗他,追著上下薅,太子因邁不開腿,只好蹲下了。

「住手!」他氣喘吁吁,含著淚一臉正色道,「你再這樣,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還是頭一回發現,原來太子爺怕痒痒。她也蹲下了,小聲說:「您有痒痒肉,將來怕老婆啊。」

他銜恨瞥了她一眼,遇見她這樣的混賬,誰能不怕?

「過來,」他伸出手勾了勾,「讓我抱抱你。」

她偎過去,勾著他的脖子問怎麼了,「說您胖,傷了您的心了?」

他說也不是,「今天一天在外奔走,有點兒累了。暇齡和左昭儀的後事都是我吩咐料理的,你說天底下怎麼有我這樣的政敵,收拾了對手,還得負責給人收屍。」

她緊了緊胳膊,「這也是您難能可貴的地方啊,左手殺人,右手慈悲。您說到底還是個好人,只不過身在其位,不得不硬著心腸剷除異己罷了。」

他聽完了,慢慢嘆了口氣,「也是,我收拾完了她們,覺得她們也怪可憐的。但她們要我命的時候,又那麼可恨可殺。」

可能太子是需要一點心理安慰吧,星河作為得力的膀臂,適時吹捧他一下,能讓他幹壞事的時候更加心安理得。

一手在他脊背上捋了捋,薄薄的一層明衣,底下的肉體溫暖有力。雖然這擁抱的姿勢有點怪異,兩個人都是蹲著的,星河依然很努力地把下巴抵在他肩頭,這樣可以抱得更加貼心。

宮裡的物件陳設是這樣,每一個空間的劃分都有它特定的功能,地位越高的人,每天按照場合更換衣服的頻率就越高。這屏風之後有螺鈿高櫃,有衣架子,還有全身大銅鏡,是專門用來更衣的小天地。星河抬起眼時,恰好看見了銅鏡里的自己,那張熟悉的臉溫馴地依附在這個男人肩頭,男人結實的輪廓在紗衣下若隱若現……光溜溜的脊背,光溜溜的腰,拽不上去的褻褲發揮了它的巨大功效,她把眼兒細看,看見了太子爺的半拉屁股。再瞧真周些,連溝兒都看見啦,霎時覺得以往的爺不管多威風,都是她的錯覺。這才是真正的、現眼的、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太子爺。

她嘿嘿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笑得太子爺一臉莫名其妙。

「你怎麼了?」他推開她,仔細打量她的臉,「和我抱上一抱,叫你這麼高興?」

她扭捏了下,「我就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實在又傻又好笑。」

太子聞言回頭看,果然倒映出來的兩個人都不怎麼機靈的樣子,真不明白摟摟抱抱的時候,為什麼要採用這樣的姿勢……等一等,脊樑往下那是什麼?他心裡一驚,忙站起來拽褲子,可是拽又拽不上,這下子太子尷尬壞了,星河還要哈哈大笑:「主子,我看見您的屁股蛋子啦。」

殿里的兩個人,是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一個洋洋自得,一個氣急敗壞。殿外的德全直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什麼都敢幹。露腚這種事兒不能低調一點兒嗎?露就露了,還喊,叫人聽了多不好。指定是宿大人手藝差,害得主子出醜了。不過也不一定,沒準兒是太子爺自己使的壞,有意露一露,這不春天到了嘛。

最後的結局是,星河在太子的強壓下乖乖又做了條新的,一雙大螯,兩隻對眼,螃蟹依然威風凜凜,獨佔半壁江山。他還仗著自己是主子,非讓她穿他穿剩的,星河腰上系著褲帶,感覺涼風透體而過,兩條腿簡直像被扔在了寒冬臘月里。說了男人的款兒和女人的款兒不一樣,他偏不信。沒辦法,她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自己一個人躲在他坦里,把褲腿上的針線都拆了。兩邊接縫各剪掉兩指寬,再重新縫合上,這下子合適了——男人和女人的身形啊,看著好像差不了多少,等穿上同一條褻褲,才有切切實實的比對。

多要好,連貼身小衣都伙著穿,這回太子可有話說了。比這更不幸的是,消息不知怎麼傳出去了,茵陳過來串門的時候,見了她的頭一句話就是「姐姐您日子過得這麼緊巴兒?沒褲子穿,您還穿太子爺穿剩下的?」

星河眼裡有熱淚,她說不是,「我手藝不佳,給怹老人家的褻褲做壞了。他說扔了怪可惜的,賞我了,這是主子的恩典。」

茵陳聽完之後倒也認為合理,太子不就是這樣的風格嗎,「早前吃西瓜皮,這會兒改改讓您穿,摳門兒都摳到家了。」

星河難堪地笑,問她在武德殿好不好。茵陳臉上有些惘惘的,低頭說:「信王待我倒是挺好,就是那種好,好得不誠心,都趕上巴結了。我知道裡頭緣故,不就是因為我家裡有兵權嗎。我爹是將軍,我幾個叔叔伯伯也是,雖說不管京畿這片,可擱在外頭也算封疆大吏。」

所以人活著,各有各的苦惱。沒權的過完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何去何從。有權的又時刻傷嗟,不管是人事也好,婚姻也罷,得不到真心實意的相待。人家看重的只是你背後的勢力,並不是你這個人。

星河只有安慰她,「想得太多,人活一世處處陷阱,那路就走不下去了。你只要告訴我,你喜歡不喜歡信王,他可是少年才俊,出身不亞於太子爺。」

茵陳的回答也很直接:「我才不管他出身高不高呢,反正我不喜歡他。我不喜歡他,也不喜歡太子,我就喜歡您。如果您是男的,我一準兒嫁給您,您信么?」

都是孩子氣的話,星河撫了撫她的發,「可惜我不是男人,要不我就娶了你。」

可惜不是男人,她在控戎司當值時,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感覺。至於茵陳的現狀,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也是事實。雖然星海的觸手已經深入上林屯兵,甚至北軍新任的衛將軍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舊部,但比起上官家光明正大的大權在握,終究差了一程子。

誰迎娶茵陳,誰就如虎添翼。當初太子是這樣設想的,自己的親兄弟,能得此助益,就如同他自己得了一樣。現在不知還是不是同樣的想法。人到一定程度時,慾望會膨脹,那位長於皇帝之手,天天近距離接觸權力的信王,還能不能一心向著他的太子哥哥,誰也說不準。星河多年來經手的案子不少,吃這碗飯的人天生就有靈敏的嗅覺,所以她說滿室貴胄個個都有嫌疑,信王自然也包含其中。

做個假設,如果這事背後真兇是信王,成與敗各有怎樣的結果呢?辦得妥帖,一口氣除掉太子和簡郡王的勢力,剩下一個敏郡王容易對付,不論能力還是親疏,都是他勝出;辦得不圓滿呢,有暇齡公主為他頂缸,畢竟牽扯出公主入宮,與皇帝不歡而散的人是他。先除掉簡郡王那一支,對手當然越少越好,餘下的可以各憑本事,緩緩再圖後計。

所以茵陳現在在信王那裡,星河也有些不放心,只是不好明說,唯有囑咐她多加小心。實在不願意,等再過段時間想法子斡旋,或者謊稱自己得了重病,到時候宮裡為保太平,自然就放她出去了。

天漸漸暖和起來,宮牆外的柳樹上抽出了新的枝條,宮裡也到了換春衫的時候了。

一年之中還是春天最叫人心生歡喜,漫長的冬日過後總會迎來新的生機。身體不好的人,熬過了嚴寒就有轉機,比如皇帝。先前的變故令他消沉,但日子還要繼續過。彤史又傳來消息,左昭儀的事發生之後,皇帝御幸過溫室宮兩回。本來一切都是照規矩辦事,她得在寢宮外掐時間記檔,但惠皇后體恤她整夜侍立太辛苦,把她調到配殿里去了。因此接下來的彤簿都是籠統記載,只知道宮裡哪位主兒得了聖眷,但諸如究竟幸了誰,歷時多長,再也沒有詳盡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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