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春衫針線

路上星河還是嘀咕:「您正大光明的讓外人給您兄弟小鞋穿,這樣真的好嗎?」

太子漠然看了她一眼,「有什麼不好,我想這麼做很久了,現在終於有了機會,既能讓霍青鸞不得志,又能拉攏霍焰,一舉兩得的事兒,何樂不為?至於兄弟……兄弟有時候就像夫妻,處得好是一家人,處不好是生死對頭。再說那些所謂的兄弟,幾次三番想置我於死地,我還拿他們當兄弟,除非我是個傻子。」

星河當然知道,處在這個位置上,談七情六慾簡直是奢侈。她只是料定他今天衝進樞密院肯定不懷好意,不過礙於霍焰好賴是個長輩,他不能把他怎麼樣罷了。

這人真是稀奇,不去好好籌劃他的生兒子大計,總是想盡法子壞她的好事。她廢了好大工夫才算準時間進樞密院蹭飯的,剛吃了兩口,他就來了。

心裡不痛快,老是在琢磨他的那個內定太子妃人選到底是誰。真的有了人,能像他這麼閑?還不一得空就往人家那頭跑嘛!

「我不信。」她自己嘟囔著,「我是幹什麼吃的,天底下還有事能瞞得住我?」

她著三不著兩,所思所想完全和他的話對接不上。太子覺得奇怪,「你一個人絮絮叨叨,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她瞥了他一眼,「沒什麼,我在琢磨衙門裡的案子。南玉書這回是輕省了,手上的爛攤子都砸在那兒,我還得從頭查起。最近且有一程子要忙,恐怕不能常在主子跟前伺候了,您找個人替我吧,沒的無人可用。」

他說嘴臉,「東宮那麼多人,缺了你還無人可用了呢。」

她尷尬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萬一您興起了,想干點兒什麼出格的事兒,總得有人陪您不是?說實在的,我往後不能和您玩兒那套了,忒不像話。您正經找個人吧,就您上回說的,您盯了挺久那個,想讓人當您太子妃那個,好好給個說法……」她咬了咬唇,歪著腦袋遲疑了下,「其實我還是想知道她是誰,您不告訴我,我動用控戎司的暗線查一查……」

「你敢!」他立刻截斷了她的話,「控戎司在我轄下,你敢動用我的人來查我?」

她很有打商量的耐性,「這不是我在替您掌管著嘛……」

「連你都是我的人。」太子炸著嗓門說,「你給我老老實實的,該你知道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先前說忙,要辦案子,我仔細想了想不成,還是得安排個指揮使,好給你分擔點兒。」

這下她著急了,「我一把手的座兒還沒坐熱呢,您打算出爾反爾?」

他的威脅從來都是赤裸裸的,哂笑著:「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交給千戶去辦,提拔一個你看得上的全權負責,你還是得以我為重,懂不懂?主子的歡心都不會討,還想升官發財?世上的好事兒都叫你佔盡了。」

所以爬得多高都擺脫不了他的魔爪,她鼓著腮幫子置了半天氣,最後說:「您就別打腫臉充胖子了,其實壓根兒沒有那個人。您是閑得發慌,這才賴著我不放。也只有我,不能嫁人不能有相好的,有那閑工夫陪您可勁兒的折騰,對不對?」

反正這回她是說痛快了,心裡的陰雲也隨即消散了。走出去好幾步遠,忽然發現身邊的人不見了,猛回頭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錦衣華服像根旗杆兒似的佇立著,這樣的人才相貌,連街面上的幌子都黯然失色了。

她折了回去,「怎麼了?叫我戳著痛肋了?」

他哼哼冷笑:「什麼痛肋,我只告訴你,這個人是肯定存在的。你給我等著,將來人家做太子妃,你就當嬤嬤,奶著我兒子,奶一輩子!」

這也太狠了,奶媽子可不是說當就能當的,還要奶一輩子。老子伺候完了伺候兒子,這如意算盤打得也太響了。星河發現這麼下去不行,得爭取一點權益,「讓我當奶媽也行,我得嫁人,自己有了孩子才能奶您的兒子。」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一天到晚想著嫁人,不害臊!放心吧,我會讓你有孩子的,你要幾個我都給你。」

他說完抹頭就走,星河站在那裡想了半天,腹誹著這心肝也太黑了,生了孩子還當嬤嬤,至少給個寶林的銜兒吧。東宮這碗飯是越來越難吃了,還是樞密院好,窩頭夾肉,味道不錯。

他已經走了老遠,她回過神來忙追上去,「主子,您等等我呀。」

太子也負著氣,別以為他不知道,她老往樞密院里鑽,究竟是懷著怎樣不可告人的目的。霍焰好么?老男人,中年喪偶,皮囊雖不錯,但人家已經是奔四十的人了。早年又在邊關,塞外的朔風是鬧著玩的?沒準兒寒氣入骨,連孩子都生不出了,所以才裝好心收留曹瞻的兒子,其實是在為自己將來養老做準備。這個宿星河,就是個豬腦子,放著貌美如花的他不肖想,整天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他一直沒好意思發作,叫人說起來怎麼和老一輩的吃味兒。偏偏她還不識相,想脫離東宮,想打發他……憑什麼?他不問情由地縱容她,難道就是為了成全她到處相看男人?

太子越想越氣惱,她追上來拽他的手,也叫他無情地甩開了。

「我這會兒有點生氣,你別靠近我,仔細我不留神傷了你。」

她碎步在邊上跟著,小心翼翼說:「別介啊,您為什麼生氣呢,今兒天氣多好,您瞧瞧枝頭的新綠就不生氣了,這可是您勸皇上的話。」

太子轉過頭狠狠瞧她,「我娶不著媳婦,你說我生氣不生氣!」

這不還是讓她戳穿了嘛,她心情不錯,說不會的,「再過一程子有採選,您還有機會。」

有時候她這滾刀肉的模樣真的很欠打,官袍的團領上露出一截纖細的脖子,伸手一掐沒準就斷了。他要是狠得下心,弄死了一了百了,接下來就能痛快收拾宿家了。可現在呢,還得再忍忍,再待時機。這個丫頭其實才是他政途上最大的絆腳石,其他諸如那些兄弟,根本不值一提。

調開視線不去看她,沒的看了窩火。她還在邊上沒話找話,說:「主子,您心眼兒真好,還給暇齡公主收殮。」

他氣哼哼的,「要不怎麼的?畢竟是同父的兄妹,皇上不過問,左昭儀也已經死了,我再不管,真叫你們收拾起來埋在荒郊野外?她活著的時候的確看不起高家,死了以後卻也只有高家的祖墳能容得下她。好在她聰明,走在定罪之前,倘或在定罪之後,恐怕連高家的墳地都進不去了。」

認真論,左昭儀母女很可憐,昨天還威風八面,今天就落得屍骨無存。昭儀娘家曾經因她的成就顯赫一時,現在呢,滿門獲罪,沒有株連九族,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其實男人有時候真叫人信不實,據說皇帝下令控戎司捉拿暇齡公主時,左昭儀曾經叩門求見,但那又如何,以往情意綿綿的人,不願意再見你,不願意聽你的辯解,那麼以前的一切就都是空的。鴛枕同卧,耳鬢廝磨,親密起來不分你我,一旦大局當前,那個人操控著生殺大權,他要你死,你依然不得不死。所以帝王家的愛情,值幾個錢?皇帝也好,太子也好,一切感情的前提是無損社稷的利益。像左昭儀說的,宿家既然行差踏錯過,沒有補救的餘地,究竟什麼時候算賬,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星河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倘或能夠破釜沉舟,殺了太子,事情就會簡單得多。可是下不起那個手,不單是她,就算她父親或者哥哥動了這個念頭,她也決不能答應。有時候發現自己真是矛盾,左手要權,右手又抓緊了小時候的情誼不放,兩頭都想兼顧,也許最後兩頭都落空,誰知道呢。

他看她那模樣,官帽壓得低,瞧不清她的臉。他伸手摘了那笠帽,順便抬了抬她的下巴,「想什麼呢?」

她才眨掉淚,陽光下的眼睛尤其明亮。他一瞬看迷了,那雙眼睛裡有漫天層疊的星輝,也有月升瀾海的波光,當她望著你的時候,能融化你的心。

她勉強笑了笑,「我就是覺得宮廷傾軋可怕,如果我處在左昭儀的位置上,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應對,除了喝金屑酒,沒有別的辦法。」

他沉默了下,廣袖下的手把她牽進掌心裡,「你比她聰明,不會讓自己走到那步。就算你也笨,不是還有我么,我會顧念你的。」

僅僅是顧念她,從沒鬆口說顧念她的娘家,她有幾次險些衝口而出直言問他,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這件事是插在心裡的刀,彼此都害怕提起,不去觸碰,至少還能維持表面的平靜。如果說破了……叫她怎麼說?說我宿家曾經投靠簡郡王門下,這不是不打自招嗎?她吃不准他是怎麼想的,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夠不夠讓他寬宏大量既往不咎。萬一他藉此發作,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星河悲哀地想,最近自己考慮得越來越多,不像以前似的一往無前了。她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優柔寡斷不是她的性格。都怨他,一切的掙扎都是他造成的。這個讓她想愛不敢愛,想恨又恨不起來的人!

他還拽著她走,她有些委屈地問:「您看上什麼料子了?宮裡往年的御供用都用不完,您還上外頭看。」

太子先前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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