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求生是件很難的事,有時候事態發展違背了你的意願,你沒有選擇的權利,那就只能順勢而為,再想退路。
太子其實從來不是個極致的人,或者是多年對儲君量身定製的教誨,他善於智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打破當前穩定的格局。然而時至今日,不得不為,也許是忍耐已經達到極限,他終究是這王朝最尊貴的人,一味的謙讓,中庸過度,剩下的就是地位的岌岌可危,和尊嚴一次復一次的被踐踏。左昭儀的迫不及待給了他最好的理由,皇帝還是那個時刻保持清醒的皇帝,在社稷和女人之間,永遠選擇前者。所以太子安然度過這場風波後,接下來所有蕩平前路的舉動都會得到支持。那位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娘娘,至此大約真的要退場了。
星河靜靜坐在值房裡,控戎司打從她第一天進駐,就是灰磚灰瓦,室內光線晦暗。這樣也好,從暗處看外面的天光,有置身事外的透徹和清醒。
太子下的令,一直在她腦子裡翻滾,他是個手腕高超的政客,讓她處置左昭儀母女,就是有借力打力的意思。宿家和郡王府牽扯太多,這個時候她比他更想封左昭儀的口。接下來呢?遠在前線的簡郡王肯定是廢了,除非他有決心學一學玄武門兵變。他們這些曾經依附在他帳下的家族,尤其是宿家,最終會因為牽扯進左昭儀事件中,處於里外不是人的尷尬境地。辦得不好太子會秋後算賬,辦得太好,簡郡王回來絕對不會放過他們,到時候狼煙四起,只怕再也沒有活路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連同簡郡王一道剷除,這樣宿家才有繼續存活下去的可能。她之前一直覺得控戎司衙門裡需要有個男性指揮使頂頭,留著南玉書佔了那個銜兒,以免朝廷重新委派官員來,不知道人家深淺。可照現在的局勢看,不冒頭是不行了,她必須拿下控戎司所有的大權。屆時宮城之內戍守有她調度,宮城之外駐防有星海負責,如此內外相持,太子哪天要想全力剷除宿家時,至少他們還有一點招架的餘地。
她嘆了口氣,喚金瓷進來聽命。金瓷壓刀上前,拱手說:「請大人示下。」
輕攏的拳擱在闔起的文書上,她眯眼向外眺望:「安排個生面孔喬裝,就說是奉了樞密副使的命入公主府送信兒。說東宮有意嚴查初二她入宮面見皇上一事,倘或有可疑,要辦她個暗鴆皇上的罪。」
金瓷聽了大惑不解,「大人這是什麼意思?給暇齡公主送信兒?」
她沒有多言,只道去吧,「回頭你就明白了。」
金瓷辦事一向靠得住,很快一個穿著貧民衣裳,背著背簍的人敲開了公主府的阿斯門,裡頭探出個不耐煩的腦袋,惡聲惡氣問:「找誰?」
番子陪著笑臉說:「我是樞密使宿大人門下,有件生死存亡的事兒,要回稟暇齡公主。」
一聽是宿星海派來的人,門上不敢怠慢,即刻傳話裡頭,不一會兒就把人帶了進去。暇齡公主聽他一長二短地轉述,本來就得知自己無端被牽扯,正處於冤枉又慌張的當口,現在一聽大事更不妙了,頓時怒極狂躁起來。
「我害了皇父……是我暗鴆皇父?真是天大的笑話!分明是霍青主想順勢栽贓,拉咱們當墊背的!」
美麗的臉因憤怒變得格外猙獰,她在室內焦躁地踱步,猛地一回身,「我現在就去面見皇上。」
番子忙攔住了,「公主聽卑職一句勸,皇上眼下正在病中,連話都說不利索,跟前又有信王寸步不離地照應,您進宮去,能不能見著皇上還兩說。照卑職的拙見,您還是趁著有時間,四下活動活動吧。咱們大人是念公主的一片情兒,得了消息就派卑職過府來傳話。這回的案子是控戎司大案,以南大人為主,錦衣使為輔……您明白我們大人的意思嗎?這會兒還沒定案呢,就是先查您有沒有作案的嫌疑。要說有,皇上也保不了您,要說沒有……那您不就平安無事了嘛。」
番子說的也是真話,太子要栽贓左昭儀母女的真實想法,只知會了星河,連南玉書都不知情。在控戎司全員看來,這僅僅是一場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帝王家爭權奪利的鬧劇。等風頭過了,皇帝的余怒也消了,又是一片河清海晏,大家各顧各的快活。
所以周旋一下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通融通融就過去了,番子覺得上頭讓他此番前來的目的不過如此。暇齡公主也慢慢冷靜下來,讓人給他看賞,「代我謝謝你家大人,他眼下人在哪兒,我這會兒去見他方便么?」
番子本來就是假借樞密副使的名頭去傳話的,怕見了人就穿幫了。忙說副使這會兒不得閑,上外頭監軍去了,「留給您的時間可不多,您趕緊想轍吧。」然後匆匆辭出來,回衙門復命去了。
暇齡公主坐在窗口照進的一線日光下,兩眼盯著空氣里上下浮動的粉塵,腦子裡空蕩蕩的。嬤兒進來喚她,問:「宿大人託人給您傳話了?說的什麼呀?」
她把先頭來人的話都告訴她,臨了狠狠咬牙,「太子想徹底扳倒咱們,這回是打算下狠手了。」
嬤兒慌了手腳,「阿彌陀佛,好在宿大人不絕情,這消息九成是從他妹妹那兒聽來的,一準靠得住。您趕緊想想法子,怎麼把自己擇出來,沒的叫太子揪住了辮子大做文章。」
暇齡因以往受盡溺愛,並不覺得皇父會相信太子的鬼話。控戎司雖然捏在霍青主手裡,但終歸直屬御前,宿星河左右搖擺,也還是青鸞門下人。當初宿寓今坑害兩江總督,把自己門生填上鹽糧兩道的舊賬還擺在那裡,其他諸如弄權受賄也不在少數。事到如今太子雖發話,量宿星河也不敢輕舉妄動。至於南玉書……現在去套交情恐怕是晚了,但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他上報內閣時輕輕帶過,皇父聽個響兒也就完了,畢竟捉拿真兇才最要緊。
「皇上中毒,太子也中毒,事兒真湊巧。說是我下的毒,初二那天我的確進了立政殿,可我沒去東宮,難道太子的毒也是我下的么?霍青主要是死了,我就信他不是為了篡位謀害皇父。可他不是沒死么,天曉得是不是苦肉計,賊喊捉賊!」
公主分析得頭頭是道,打發了跟前長史去了趟南玉書府上。南大人正在衙門辦差,只有他夫人在家。長史自報了家門,「在下是暇齡公主府上人,奉主子之命拜訪南夫人。」扭頭一撇嘴,小廝把一抬食盒送到了面前,長史掖著手呵著腰,說,「一點兒吃食,還請夫人不要嫌棄。回頭南大人回來了,請夫人替咱們公主帶個好兒,這程子想來拜會,總也抽不出工夫……」
南夫人一頭霧水送走了公主府長史,轉頭打開食盒,上下三層的名貴首飾晃暈了她的眼。不說旁的,光說南珠,個頂個兒的鴿子蛋大小。
南夫人把盒蓋兒蓋上,直拍胸脯。魂不守舍坐在這抬食盒邊上,從中晌一直坐到夜裡掌燈。
南玉書回來了,脫了褂子叫人打熱水來。回身看見夫人狍子似的愕著,不知她又犯什麼毛病,走過去叫了一聲,「誰送吃的來了?」
他夫人仰起頭,逸出了一句:「親娘。」
南玉書一愣,「撒什麼癔症呢,我不是你娘。」
南夫人把食盒蓋子打開讓他看,裡頭貓眼兒、祖母綠叫燭火一照,在他們臉上投下了斑駁的光,果然這聲「親娘」喚得事出有因。
南玉書問:「究竟是誰送來的,你別光捯氣兒,說話呀!」
他太太緩了緩神,說是暇齡公主。
這麼一來南玉書就明白了,「這主兒,不是有求於人,可沒那閑工夫搭理你。她這是什麼意思?宮裡的事兒要徹查,想把自己擇乾淨?」
他太太這會兒一心向著暇齡公主,「世上也沒個閨女毒死親爹的道理,那得多壞的心腸啊,我料她不能夠。」
南玉書看了眼食盒裡層層鋪疊的好東西,沉吟著:「要不是她乾的,為什麼想要買通咱們?」
他太太問:「太子爺授意往她頭上按罪名了嗎?」
「那倒沒有……」
「這不就結了!」他太太一撫掌,伸手把一串多寶瓔珞撈了起來,兩手一綳,往自己胸前比劃,「就這,能在前門大街上開間鋪子。」
有時候賄賂無法撼動人心,並不因為這人剛正不阿,只是因為你下的本錢還不夠大。一旦叫人滿足,叫人移不開眼,那你的事兒就成了。南玉書這些年在控戎司當一把手,抄貪官污吏的家都是他領人去干,造冊上隨意少填幾筆,回來次次盆滿缽滿。這樣的贓官兒,心得有多黑呢,想買動他,真得把家底兒都掏空了。幸好暇齡公主出降那陣兒,宮裡的陪嫁足夠多,這點東西於公主是九牛一毛,於南玉書是替天行道,不拿白不拿。
這裡頭有個知情的前後順序,星河就用那一點兒可以活動的餘地,把暇齡公主和南玉書一網打盡了。
多大的事兒啊,公主為了脫罪,買通辦案官員,這消息報到御前,腿腳仍舊不大靈便的皇帝果然龍顏大怒了——不是你乾的,你何必多此一舉?心虛即是有鬼,沒想到自己那麼疼愛的女兒,到頭來想要他的命,就因為一次沒稱她的意么?
二十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