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嗓音聽上去有些不忿,「被你瞧出來了?」
她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那麼容易就能看穿他的把戲。可能因為認識太久了,有些事上真的心有靈犀。還有最大一個原因,他幾乎要修鍊成精了,這天底下能算計到他的人不多,至少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發現。
無論如何,他能醒過來是件好事,這一晚上的折騰,委實讓她精疲力盡。她看著他,有很多牢騷想發,可是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頭,變成了無奈的嘆息和頷首。她偏過頭,悄悄蹭了眼角的淚,「您在做這件事前,能不能先知會我一聲兒,好叫我有個準備。我先前以為您真的要死了,我這心裡……」
「有沒有殉情的打算?」
她瞥了他一眼,「沒有。您現在覺得怎麼樣?」
他靠著床架子,畢竟傷筋動骨,鬧得不好就如她說的一樣,再也醒不過來了。這會兒身體還很虛,眼皮掀久了,都有種體力不支的感覺。他輕輕喘了兩口氣,說很累,「這樣的死裡逃生,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她仔細看他的臉,蒼白羸弱,將要油盡燈枯似的,心裡大大酸澀起來,「做做樣子不成么,您挺聰明一個人,怎麼不知道偷奸耍滑?」
那淺淡的唇抿出一個無奈的笑,「如果騙過了你,就能騙過這宮裡所有人。我處在這位置上,每天過得提心弔膽,你何嘗知道。」
怎麼不知道,他周歲冊封太子,二十多年的眾矢之的,如果能無憂無慮,大概只有上閻王殿里逍遙去了。像這回的事兒,她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皇帝的湯藥是他伺候,他在立政殿里整整半日,附子的毒發作前,皇帝沒有見過任何人,跟前只有他,屆時矛頭一致指向他,叫他怎麼解釋?那個下毒的人,並沒有真的想毒死皇帝,因為火候拿捏得不好,皇帝一旦駕崩,就真的便宜太子了。所以往藥罐子里添的是附子,附子過量雖有毒,但那量也有講究,五分變十分,還不足以致命。對方的目的僅僅是想把火引到他身上,一位意欲弒父的太子,即便將來僥倖繼位,也會像宋太宗一樣,一生飽受爭議。
人要立於不敗之地,就要耳聰目明,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最新消息,並且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合理的應對。今天這樣險境,拿什麼手段去解釋,去表忠心,都是枉然。唯有這個辦法,能立刻洗清自己的嫌疑,從人人得而誅之的無德之徒,變成受盡迫害的無依儲君。
其實他是走投無路,他很可憐,可是偏偏錦衣玉食,享盡榮華。人生就是這樣充滿矛盾,像富貴叢中開出了爛玫瑰,明明腐朽到了根上,依然有人揣測它盛放時是何等嬌艷欲滴。
她垂下頭說:「您因香中毒是真的,誰也不能懷疑您。只是您是怎麼知道立政殿里出了變故的?」
他粗喘了下道:「你有耳目,我就不能有么?皇父發作得並不快,裡頭有一刻時間,足夠我自救了。」
「那您知道是誰往藥罐子里下了毒么?」
他看著他,沒有說話,半晌才道:「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希望是誰。」
她枯著眉問:「今天這事兒,果然是沖您來的,還是裡頭另有門道?」
他牽唇冷笑,「你說呢?皇父遇險,還有誰能比我更得利?到時候用不著皇父下令處置我,朝野上下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我,你信么?」
如果說這招險棋是為幫他,那也太牽強了。所幸他腦子轉得夠快,雖然自損八百,但把爛攤子又扔了回去,接下來該頭疼的就是那個真正下毒的人了。
星河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里,她說:「您真聰明,這樣化險為夷……」想起左昭儀剛才那頓混淆視聽的搶白,到現在還是覺得心有餘悸,小心翼翼問,「藥性上來後,您不擔心么?萬一還是擺脫不了嫌疑,您又沒法子開口替自己辯護,到時候可怎麼辦?」
他乏累而沉重地閉了閉眼,答得理所當然,「不是還有你么。」
星河鼻子驀地一酸,心說自己這個問題確實蠢,她不來千方百計維護,他們兄弟相持的局面一旦失衡,對誰都沒有好處。他深知道這一點,所以半分也不著急,只是輕輕喚了她一聲,「星河,我覺得好冷。」
宮裡從年後就開始停止燒炭,這是歷年來的規矩。火炕和炭盆都撤下去了,殿里要見火星,唯有熏爐而已。他說冷,是因為先前虛大發了,星河連想都沒想,脫下罩衣便上床,「臣來暖著您。」
夜已經很深,這半宿的折騰,早過了子夜時分,只要內寢沒有傳話出去,所有人只在外面等候,可以不必擔心誰會闖進來。星河簡直像只護蛋的母雞,敞開懷抱兩臂一展,就把他摟進了懷裡,邊搓他的脊背邊問:「這樣能不能好些?您到現在都沒吃東西,餓不餓?」
太子嘗到了比先前中毒更強大的窒息感,他扎煞著雙手,險些沒喊救命。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臉從她胸脯間搶救出來,他尷尬地笑了笑,「星河,你可真大。」
她起先沒鬧明白,等會意了怨懟地瞪了他一眼,「我是為了焐著您,不是您說的冷么,這會兒又嫌我大?」
他說不,「我從來沒嫌,愛都愛不過來。」
所以這算什麼呢,以前相處起來也這麼隨意,可眼下細品咂,又品出了不一樣的滋味兒。
他散亂著頭髮,她低頭打量,替他捋了捋,「先前立政殿里的情形,真叫我捏了一把汗。左昭儀是得了失心瘋,當著眾人的面就敢直指是您乾的,勒令控戎司拿人。」
他閉著眼睛一哂,「畢竟這樣的好機會不多,此時還隱而不發,豈不是對不起他們母子多年的謀劃?許是最後一擊吧,順勢而為,成事在天。」
星河還在嘟囔:「這件事究竟是誰做的?會不會是左昭儀?還是皇后?」
他抿唇不語,看他臉上神情,是不願意再尋根究底了,只是悄聲抱怨著:「我昏死在那裡,終究沒聽見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難道你從來不擔心么,萬一我這回在劫難逃,沒有什麼心裡話想告訴我么?」
她被他問得語塞,可是有些話,自己心裡知道,到底不能說出口。
她解嘲一笑,「您都暈了,怎麼還能聽見我說話?」
他嗯了聲,「每個人說的話我都能聽見,你在我跟前只說了一句,『主子,您這是怎麼了』……我以為你會嚎啕大哭,總算我們倆情分不淺,可是你一點都不慌,可能我真的死了,你也不會覺得難過。」
星河心頭忽然一片寒涼,他聽得見,但是他看不見。她說的確實不多,這樣的環境下,哭天搶地一點用都沒有。他願意享受她六神無主的呼號,可她能做的,只是奔走在兩宮之間,找出那個試圖嫁禍他的人。
「您真的死了,我會很難過的。」她捺著嘴角,沒法和他描述她當時有多著急,說得太明白了,有做戲的嫌疑。既然他覺得她不在乎,那解釋也沒什麼意思,就這樣也挺好,她沒有在別人面前示弱的習慣。她替他塞了塞頸後的被褥,「您的身子還沒緩過勁兒來呢,好好歇一歇,明天不見得天下太平了。」
太子沉沉睡過去,但因吸了過量的熏香,第二天並沒有立刻好轉。星河從殿里出來時,他還是昏昏的樣子,德全領著代皇帝前來問疾的御前總管太監進了內寢,滿帶哭腔道:「高諳達您瞧,一時清醒一時糊塗的。太醫那裡開的方子也是湊合吃著,鼻子眼兒里進去的煙,早跑遍五臟六腑了,用幾味清熱的葯就是圖個心安,據說鬧得不好人還會傻呢……請諳達如實稟報萬歲爺,這可不是件小事兒,關乎社稷的。」
高無憂掖著兩手只顧嘆氣:「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呢,好好的一位爺……」邊嘗試著喚他,「太子爺,太子爺……皇上打發奴才瞧您來了,您好點兒沒有?」
太子一向克孝,聽見呼喚勉強睜了睜眼,掙扎了一下,復又闔上,看得高無憂眼淚都下來了,「哎喲天爺,這可怎麼好!皇上那頭記掛得厲害,怹老人家這會兒沒法子走動,信王爺寸步不離地伺候著呢。知道太子爺癥候重,自己也說不了話,不住給我比手勢,讓我上東宮來瞧瞧。如今太子爺這模樣兒,叫我怎麼回稟,不得嚇著老爺子嗎。」
德全說沒法兒,「就是嚇著也得往上報,這是多大的事兒啊,能瞞著嗎?萬一出點兒紕漏,咱們草芥子一樣的人,誰也擔待不起。」一面說著,一面把人往前殿引,掃聽中朝的情況,問皇上現在怎麼樣了。
高無憂說:「附子的癥候一里一里退了,太醫那頭也有明斷,明兒差不多就能下地走走了。可太子爺這兒……這可怎麼辦呢。」
德全擦了擦眼淚,「盼著也能快些兒大安吧,主要是咱們太子爺毒走肌理,不像萬歲爺的癥候,排出來慢慢也就好了。咱們這會兒是叫天天不應呢,只求皇天菩薩保佑,讓我們爺順順噹噹過了這個坎兒,奴才就是折十年陽壽也願意。」
「唉,誰說不是呢。」高無憂拍了拍他的肩,「菩薩瞧著您的孝心,太子爺終會好起來的。我這就回去往上稟報,實在不成張榜廣招名醫唄,一定得治好太子爺的病。」
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