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微吟長短

帝王圜丘祭天地的路上,笙簫鼓樂瀰漫整個京都。星河踏著那頓挫的鼓點,領茵陳進了興慶宮的正門。

內外命婦朝參的儀制很嚴格,已經不單是掖庭局能夠把控的了,前五日由宗正寺、光祿寺、內侍省記名呈報,再轉御史台、牒諸司複議。能進內廷的,必然都是「皇家五等親,及諸親三等」以上。星河的母親呢,牽五絆六的,大概算哪位王爺的女婿的姑表小姨子,於是她受到了高於一般命婦的待遇,得以入內重門,和諸宗親女眷一起,在就日殿里等候召見。

星河和茵陳本就是宮中的,沒有那些約束。時候還未到,直入興慶宮沒有必要,想了想,從南海子邊上繞過去,悄悄進了就日殿。

殿里已經有別的女官先到了,母女相見,拉著一處說話。茵陳在人群里發現了她母親,一聲尖叫:「娘親!」

大家正脈脈絮語,她這一喊,命婦們先是一愣,後便笑起來。常戎縣主帶著歉意同周圍的人抱怨:「這孩子,總這麼咋咋呼呼的。」

進入東宮的女官,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大家都抱著一點私心另眼相看。所以茵陳的行為被理解成天質自然,不會遭到任何詬病。

常戎縣主因女兒和星河在一處當值,星河又是先於茵陳侍奉太子,日後總免不得一個屋檐下,所以對宿太太百般示好。這回見女兒由星河領進門,茵陳又親親熱熱拉著她不撒手,便同宿太太笑道:「孩子年紀小,瞧著和錦衣使處得滿好。這可糟了,往後且有纏著不放的時候,這孩子打小兒就這麼黏糊。」

宿太太笑應了兩句,抬眼見女兒光彩耀眼的一身冠服,起先還憂心左昭儀那三巴掌打沒了她的精氣神兒,現在一看倒莫名鬆了口氣。

星河過來,向她母親肅了肅。早前皇后在時,每年尚且有幾個節令能見一見。後來皇后大行,其後幾年太后身體又欠安,所以命婦朝見一概減免了。今年皇帝已經鬆口內閣預備立後,皇太后是拉出來打頭陣的,等於是排演一番,好應付過幾日的皇后冊封大典。

宿太太朝她身後望了眼,壓著聲兒道:「太子爺沒又跟著來吧?」

星河發笑,「娘糊塗了,今兒祭天地,怹老人家不得閑。」

宿太太哦了聲,「不得閑的好……」一壁說,一壁將她拉到背人的地方去,左右瞧了瞧,尚且好說私房話。復從上到下打量她,「我的孩子,你可受委屈了。擎小兒我都捨不得碰一指頭的,倒送進宮來叫別人教訓。」說著就紅了眼眶。

星河忙道:「娘消消火兒,這地方哭不得,哭了叫人看笑話。」探手攬了母親,好言好語安慰著,「您瞧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干著這樣的差事,誰能十幾年不受責罰?我算好的了,自己的主子縱著,左昭儀尋釁,至多叫人知道她和太子爺不對付,我是個替死鬼兒罷了。」

宿太太長嘆一口氣,「也是的,倘或換了太子爺這麼著,咱們宿家就大禍臨頭了。」語畢想起這爺兒仨暗裡做下的事,忽然不知從何說起了。想和妞兒叮囑兩句,礙於人多又不好多言,臨了只含糊道,「好好伺候主子吧,我瞧著太子爺,是真的好……」

星河知道她母親,從來不是個有野心的人,安貧樂道地守著丈夫孩子,是她最大的心愿。可沒法子,當初宿大學士上了簡郡王的船,要想下來就得脫層皮。這點委屈都受不了,將來也不能成大事。

宿太太雖不愛爭虛名,但她也有氣性兒,睚眥必報,這點星河很像她。她的眼睛朝鳳雛宮方向直溜,嘴裡嘀咕著:「那主兒,這回可夠喝一壺的了。要是見到她,能說上話,我得呲打她幾句,憑什麼打我的孩子!誰該她的了,非給她當牛做馬?這個主子姓霍,那個主子也姓霍,偏她的兒子該當主子不成?」

星河知道她滿肚子牢騷,由她發泄兩句。

這時候司禮的太監在門上喊話,說外命婦有考邑號者,准赴皇太后所居宮殿門,進名參賀。於是烏泱泱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彼此按著品級序列,一步一步隨引路的慢慢騰挪。就日殿到興慶宮不過千餘步的距離,整整走了將近三柱香。

入內闈,女官們侍立兩旁,內外命婦整齊列隊,在大殿前的廣場上伏地三跪九叩。太陽緩緩升起來,金色的芒,如水一樣瀰漫過命婦們的博鬢霞帔,真紅大袖衣的袖籠舒展開,平整鋪在漢白玉磚上,像殘缺的蝶翅。一簇簇團花,一道道環佩,在寒冷的冬日也顯得蕭條。太后坐在廊廡下的寶座上,下垂的腮肉不堪歲月的拉扯,盛裝之下有了奉先殿里,歷朝壽終正寢的皇后才有的氣象。

司禮太監高聲唱禮,命婦們直身又匍匐,反倒是她們這些女官們,最初磕過頭後,便退到一旁無所事事了。

左昭儀依舊在內命婦的首位,她是統領後宮的人,即便是右昭儀,也得錯後她半個身位。離皇后寶座一步之遙,倘或沒有暇齡公主那攤子爛事兒,接下去接受叩拜的就是她。星河有些憐憫地看著她,她滿面肅穆的時候臉是僵硬的,年輕的時候相當艷麗,有了些歲數後,艷麗便愈發向刻薄靠攏了。

這時候最難熬的就是她,德不配位,身後的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嘲諷,芒刺一樣刺痛她的脊樑。她咬著牙,唇角帶著倔強的弧度,不到最後絕不認輸。

皇太后的身體一向不太好,又常年習慣了清靜,宮裡亂糟糟全是人,令她很不耐煩。儀式走過了,她長出一口氣,偏頭吩咐身邊長御,該散就散了吧。如親戚串門子一樣,沒有來了就走的道理,皇帝晚間款待臣僚,皇太后午間款待諸命婦們。

筵席設在山池院,那是個有山有水的精緻庭院,靜靜坐落在太極宮一隅,離內重門又很近,方便往來。

星河送她母親過園子,偏頭瞧見茵陳也挽著她母親,唉聲嘆氣講述宮裡如何不好,她如何想家。好在有星河姐姐幫襯她,否則她才不管臉面不臉面,就要自請還家。

她母親管她叫「血祖宗」,應該是比「活祖宗」更進一層的稱呼,壓著聲說:「可不敢,回來仔細你爹打斷你的腿。」

茵陳哭喪著臉,嘀嘀咕咕埋怨,宿太太聽後淡淡一笑,照這城府看,對星河是構不成威脅了。

一行人往山池院去,內命婦們拉幫結派,以往左昭儀眾星拱月的待遇沒有了,只余小魚小蝦兩三隻,還圍在她身旁。眼瞧漸漸走近,宿太太迎了上去,滿臉含笑道:「一直想來給娘娘請安,總也沒個機會。上回娘娘託人轉交的石斛我收著了,多謝娘娘惦記我。我們星河在宮裡,多蒙娘娘照應,她年輕不懂事,宮裡宮外兩頭跑,難免有不周全的地方。娘娘要是瞧她哪裡做得不好,只管狠狠教訓她,小孩兒嘛,不打不成器……」

關於上眼藥這種事,對府門裡的太太來說是拿手好戲,星河拽了拽她母親衣角,示意她別太過了,畢竟立後詔書還沒下,誰也不知道最後結果如何,萬一皇帝迷了心竅,那後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臣還得伺候太子殿下奉天殿祭奠先皇后,就先告退了。」她向左昭儀行禮,又向她母親揖手,寒暄兩句,借故退出了山池院。

院外的石階上,正遇見姍姍來遲的右昭儀,一個宮女攙扶著,走得不慌不忙。星河頓住腳,向她行禮如儀,她仰頭看見,笑道:「昨兒在金水河邊,我瞧著身形彷彿像宿大人,果然是的吧?」

星河說是,「臣從太極殿出來,上北宮看景兒來了,恰好巧遇娘娘。」說著呵腰垂手,上前攙扶她。

右昭儀滿臉受之有愧的神情,「大人是東宮的女官,原不屬北宮,我這樣不咸不淡的人,哪配得你這麼客套。」

星河莞爾道:「娘娘這話可折煞臣了,您是內廷品級最高的,誰敢拿娘娘不放在眼裡?昨兒太子爺還和臣提起娘娘,說小時候上娘娘宮裡瞧延齡公主,娘娘給蒸兒糕吃,那滋味兒到現在都沒忘。只是後來先皇后升遐,他搬進了東宮,少陽院也不常住了,和娘娘一里一里遠了,心裡很是難過。」

右昭儀聽了,惘惘的模樣,「虧太子爺,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兒呢。先皇后在時,和我情分頗深的,太子和延齡也一處玩到十來歲……」

星河忙接了話茬,「太子爺說了,先皇后不在了,其實他心裡敬愛娘娘,每常看見娘娘,就像看見母后一樣。」

右昭儀大感驚訝,然而這種點到即止的話,絕不會說得太透徹,模稜兩可間又似有深意,足夠叫人好好品咂了。

星河往山池院回望了一眼,「娘娘進院子吧,外面風大,興許夜裡就變天了。」說著一笑,「臣的母親也在院兒里呢,怹不善交際,求娘娘代為看顧。」

這樣溫存里又透著恭敬的態度,雖不露骨,卻分明有靠攏的跡象。右昭儀怔了怔,自然賞臉應准。星河復抿唇一笑,提著袍子往千步廊方向去了。

從北宮到恭禮門,一點不帶含糊的橫跨了整個皇城。這片城太大,徒步走,得走上半個時辰。還好是大中午,披著斗篷,又是往南,風從背後刮過來,毛皮隔斷了寒風,正面迎著太陽,倒是暖烘烘的。

她和太子說的那座玉帶橋,在恭禮門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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