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進入高三,整個氣氛完全不同。

之前聽說過最多的是黑色的高三,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三,然而當你開始真正變成高三生,被成堆成堆的試卷,密卷,複習資料淹沒時,那些慘白的紙張就像一座冰雪之城。

被凍住的,不僅是我們的身體,還有我們的感情。

大家變得又沉默寡言又冷靜自製起來。

連學校都對高三生有了特許,不用做體操,冬季不用立行跑步,我們坐在了高中樓最高的那一層。

有時從窗戶往外面望去,看到那些高一高二的孩子,像初生的小鳥一樣,課間在操場上做著廣播體操,或者兩人一排繞著跑步,竟會生出一種「好羨慕」「她們可真好啊」的感嘆。

因為即便本身就是女神學霸的葛碎玉也開始抓緊每一分鐘,她的目標是考國內最好的大學,然後留學,她不允許自己的人生再有一點失敗。

而東北小哥,據說也被爸媽念叨起來,什麼「你要給我們爭口氣啊」「我們都指望你了」「考不上大學,你怎麼辦?」,雖然他自己也說「聽得我耳朵都生繭了」,但是張清然給他的那本習題,他也在一題一提認真做著……

高三,真的改變了很多人。

哦不,除了一個——張清然。

雖然學校都讓我們有了特權,不用上體育課,但張清然卻還是會在課間呼朋引伴,打個幾分鐘籃球。有個女生苦口婆心的勸著其中一個「隊友」:「張清然打籃球,是他成績好,你能么?他輕輕鬆鬆就能保送,你能么?」,但那個「隊友」就像被洗腦了一樣,只聽張清然一個人的。

於是那個女孩跑到我這說:「你也不說說張清然。他拖那些人下水。很自私呢。」

她和他關係很好。

她擔心對方成績受影響,我也可以理解。

進入高三後我們起早貪黑,原本八節課被加課加到十二節,硬生生擠出時間來學習,老師們恨不能將一天24小時當做48小時來分配。

每天5點不到就起床,原本就嗜睡的我頓時被疲勞攻擊得難以招架。她來找我時,我還正打著哈欠,隨意的點著頭。

但是聽著聽著,原本困頓的感覺都不見了,甚至有點怒了。

怎麼就自私了?

打個籃球而已,怎麼就變成人品上的問題了?

「張清然每次課間打完籃球回來,精神都特別好,學校效率也高。勞逸結合也是正常的。」可能事關張清然,原本不擅長辯論的我,竟也馬上『反擊』回去:「再說,短短的五分鐘、十分鐘的時間,真的就能改變什麼么?底子在那呢?」

對方見說不過我,冷笑了兩聲。

「李莫愁,你說這話是站著不腰疼。你覺得什麼勞逸結合,那你怎麼不去啊。你為什麼天天趴在這複習,說到底,人家張清然是保送的,你自己考不考的上,還難說吧!」

果然呢。

考考考,老師的法寶,分分分,學生的命根。平時什麼的還好,一旦涉及到「分數」、「成績」、「大學」、「高考」這幾個關鍵詞,一點點小事都會讓人變得激動易怒,充滿硝煙味。

張清然獲得了全國競賽一等獎,的確是有保送的資格,而我選的是理科,高考考的是理綜,物理化,尤其物理這門,按照以前的情況來看,肯定會拖很嚴重的後腿。

到時我和張清然……就真的分道揚鑣了。

我也一時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甚至心也變得沉重起來。

之前只是覺得高三跟高二的氣氛完全不懂,直到現在,才真正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它能影響的,還有我們的人生。

我還能跟張清然同桌多少日子?

一旦高三結束,我們就再也不會再一起么?

到時他在名牌大學認識更多有趣的同伴,見識更遼闊的天地,而我呢?是復讀,還是在不入流的學校……

這樣走下去。

真是連一點交集的可能都沒有了吧。

「會斷開」,這種警訊在我心中拉響。

如此的迅速,如此的可怕。

之後幾日,我依舊做著張清然給我布置的練習題,按照他給我安排的複習進程走,然而看著他輕輕鬆鬆的學習,考試,那種「以後會失去跟他聯繫」的不好預告就越來越強烈……

他走他的陽光道,我過著我的獨木橋。

天地兩別。

張清然似乎也感受到了我憂心忡忡的眼神,一臉開朗的他轉過頭,朝我露出一個大男孩的笑:「怎麼了?」

他把裝有豆漿的粉紅色小杯子塞到我手中,給我暖手。

天氣一天天的涼了,這樣捂著豆漿,做題的時候,手指都會因為暖和而變得更快一些。

這些日子,我的豆漿是張清然打的。

因為他最閑。

我見他這麼有空,讓他順便幫葛碎玉,東北小哥也打了算了。

張清然開始還嚷嚷「不要,我只給你一個人打」,一臉我這麼尊貴我是學霸怎麼可以給別人打豆漿淪落到這種地步的嫌棄神情,然而我威脅他「不給她們打,那我不要喝」後,張清然看著我,掙扎了很久,最後才咬著牙,「打了打,我就當愛屋及烏了」……

我低頭,撫摸著杯子,身前是一大摞的試卷。

如果是之前,我會覺得這杯豆漿很暖。

可是現在卻在想……這樣的日子,還有多少天。當黑板上方的倒計時牌子上的紅色數字,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再從兩位數變成一位,變成零……也就,結束了吧。

是啊,他這麼輕鬆,是因為張清然不用準備高考,所以沒有我們這種如履薄冰,既害怕「不付出沒有回報」,又擔心「付出了也未必有回報」。

所有的話,都是成功者,或是失敗者的感悟。

而處在中間的人,看到的,又是什麼呢?

希望,絕望。

還是……茫然與害怕。

「張清然,你是要保送的吧。」每個學校都有幾個名額,像張清然這種尖子生,本身家裡的背景也不錯,肯定是有名額的吧。更不會擔心被人背後做手腳,把名額擠掉。

我怏怏的想。

相原琴子努力了那麼久,最後跟入江直樹在一所大學,也是漫畫家憐愛才開的金手指的。

然而現實中,真的能有從F班跟A班的人,考到同一所知名大學的人嗎?

張清然一愣。

擔心被他看出什麼,我連忙心虛的炸了眨眼,「就是問問。嗯,這樣我才能更好的努力。」

努力考進你那所大學。

雖然一定會很難。

沒想到張清然只是喝了口豆漿,悠悠的說:「沒有啊。我拒絕了。」

卧槽!什麼?

拒絕?

我完全震驚了!

拒絕了別人夢寐以求的保送機會!

張清然優哉游哉的開口,雙手很愜意的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定定的看著我,朝我笑道:「對啊,拒絕了,這樣我才能跟你考同一所大學啊。」

我大腦還沒有從「張清然拒絕了保送這個驚人」的消息消化過來,又馬上被他這句話給弄糊塗了。

同一所大學?

等等……我怎麼腦袋沒有轉明白?

我狐疑的揚眉:「你成績比我好,還要跟我考同一所大學?」應該是我向他看齊才對吧。

就算他拒絕了保送,高考分數能上的學校也一定比我好,怎麼看,都得是我拚命,才能考上他的大學吧。

張清然讓我放輕鬆。

「我到時會看你最後複習的情況,」他眉宇自信得發亮,像是老早就把這些問題很充分的考慮過,「高考每考完一科,我們就對一下答案,這樣我能知道你分數的大概檔位,然後我考差不多就行。」

我直愣愣的看著他。

原來不知道何時,張清然連這個都考慮過了。

我想起高二的時候,微博上流傳過一個高考的段子,大意是說,女孩子考完之後大哭。說不能跟你一個學校了。男孩聽完,說,傻瓜,就知道你考不上,所有我最後兩道數學題沒寫。

當時看完,好多女生好感動啊好感動啊。

哪裡去找連自己的前途都默默為你放棄的男生呢。

然而,沒想到的是,張清然推敲得更細緻,連如何讓我們分數在同一個檔,都想得很清楚。

如果是其他人,一定很開心吧……

我默默的低垂下頭,把眼睛遮在陰影里。

當初那個讓我見識到外面世界的人,那個被全校校長都看好,那個籃球打得好,什麼都厲害的人……要為了我,去一個二流或者三流的大學嗎?

「你就是這樣想的嗎?」

我垂著眼,語氣淡淡的。

「你覺得放棄很高的分數,很好的大學,跟我考同一所,我就會開心?」

低落的情緒里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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