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之美

一百年前,還沒有人想像過這樣的巨變。那時候的人並不太擔心生物滅絕的問題。「生物可能滅絕」這樣的想法,和達爾文掀起的知識革命,在十九世紀末都還是算新觀念。當時的人認為,滅絕似乎是過去的現象,是從化石紀錄中推斷出來的,在現實世界中並不多見。正如化石所顯示的,生物滅絕構成支持「天擇造成演化」這樣說法的證據(其他相關證據包括生物地理學模式及家禽育種的資料)。十九世紀只有極少數的思想家探討過生物滅絕的問題。由於他們是以演化的角度來看地質年代,因此多半抱持一種科學家的超然態度。華萊士有時也是抱持著這樣的態度。

但是華萊士畢竟不同於其他人,除了科學家的超然之外,他還有太多過人之處。他極具先見之明,所以關心生物滅絕的問題。

他寫得最生動的一本書《馬來群島》(The Malay Archipelago),發表於一八六九年,此時已經是他回英國七年之後,距離他惹火達爾文也已經十一個年頭。這本書出版的十二年前,他才結束阿魯群島上一季難忘的標本收集工作,駛離茂易小鎮多博(Dobbo )。他把阿魯群島那一章放在《馬來群島》一書的結尾,成為極佳的文字高潮。

我先前說過,華萊士在阿魯群島一開始並不順利:好不容易在西方季風的吹拂下到達多博,也好不容易找到運輸工具,得以進入森林內部,但過度潮濕的氣候使他無法進行標本收集,這種挫折令他非常光火。另外,當地的生活條件很差,讓他飽受沙蠅的折磨。就在他開始絕望時,有個男孩帶了一隻天堂鳥給他,讓他覺得一切辛苦都有了代價。

魔術的一部分

在書裏他翔實報告:把手放在這隻天堂鳥標本上的時候,他感受到一股「讚賞與喜悅流過」。這種紅色的天堂鳥,有著綠色螺旋狀的硬尾羽,科學家稱之為帝王天堂鳥,學名是Cicinnurus regius,而阿魯群島的居民則稱之為鉤碧鉤碧(goby—goby),是兩種天堂鳥中體型較小的,阿魯群島也因為這種鳥而聞名。華萊士描述,當時他想到:「我現在注視著的這種完美的小生物,歐洲人有幾個見過?在歐洲,各界對於這種生物的瞭解,又是多麼有限!」於是優越感油然而生。他還客氣地說自己的文采不好,無法表達面對如此稀有的鳥類時心中的悸動。在這位熱心的博物學家心中,「唯有詩人的才華,才能完全表達出這樣的悸動。」雖然對自己的文筆沒有把握,他還是試著寫下:

我置身的偏遠島嶼,位在一片幾乎無人造訪的海上,與行商軍旅的船隻航道相隔甚遠。野生、繁茂、綿延不斷的熱帶森林,還有圍繞我身旁那些粗魯無文的野人,都散發其影響力,決定我凝視這件「美麗之物」時的內心情緒。

阿魯群島本身就是魔術的一部分。

他憶起自己看著天堂鳥的屍體,思索著牠的家譜:從「遙遠的過去,當時這個小東西的祖先代代相傳,在陰暗幽深的森林中,年復一年地生生死死,沒有智慧的眼曾凝視牠們出色的外表,這是對美的一種任性揮霍!這樣的念頭勾起了一種哀傷的感覺。」請注意「對美的一種任性揮霍」這句話。《馬來群島》這本書,便是由這一點開始悄然從描述轉為申論。要欣賞這樣的轉變:必須先對於當時的歷史背景有一點認識。

這本書有一點「後」見之明的味道,因為它是華萊士回英國之後,根據田野工作紀錄所寫成的。當時已是一八六○年代晚期,與他一起發現天擇,也是後來他所推崇的同事與朋友達爾文,已經是世界知名的生物學家。《物種起源》這本書也已經印到第四版,影響遍及全世界。然而,達爾文與華萊士所提出的理論仍然頗具爭議,且依然遭到神造論者的強烈反對。反對的論點之一,牽涉到極致之美(excessive beauty)的問題——所謂極致之美,就是呈現在虹彩蜂鳥、孔雀、精巧的蘭花、天堂鳥,以及其他極端富麗的生物身上那些華麗的解剖組合變化。達爾文的理論無法解釋這樣的美。反達爾文的思想家認為「天擇」無法解釋極致之美的成因,只有神的介入才能說明一切。著名的業餘學者亞蓋爾公爵(Duke of Argyll)就在《天律之治》(The Reign of Law)一書中發表了他的觀點。

根據他的說法,天律統御著自然界,但需要有一位無所不能、且具魔術師心懷的造物者介入。亞蓋爾公爵的論點是:不錯,物種的演化不是不可能,但是推動物種演化的力量不是天擇,而是上帝這個巧妙狡猾的魔王,生物界一切神奇的變化,都是由祂命令、主導的。上帝操控遺傳與演化的種種機制,藉此創造了極致之美。祂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問得好。亞蓋爾的答案是:上帝這麼做,只是為了證明祂的偉大,為了啟發人類。除此之外,孔雀的尾巴還會有什麼理由存在,又到底為了什麼存在?

這充其量是一種混雜的論調,一種針對仍鍾情於特殊神造論者所修正的演化論。華萊士在嚴厲評論亞蓋爾的書時,就曾對這一點提出反駁。如今,在《馬來群島》這本書裡,當他回想起阿魯群島的鳥類時,再度間接地回應這一點:

一方面,這樣絕美的生物,竟只能在這樣荒涼、無人居住的區域裡活下去,只能在這種地方展示牠們的動人之處,未來更註定要老死在毫無希望的野蠻之地,這似乎是非常悲哀的;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有個文明人來到這偏遠的土地上,把道德、知識、物質的力量帶入這些處女森林深處,那麼我們幾乎可以肯定,雖然只有這個人有幸欣賞、品味那些絕妙生物令人嘆為觀止的構造與美感,他仍會干擾有機世界與無機世界完美平衡的關係,致使這些生物消失,終至滅絕。這一點清楚地告訴我們:沒有什麼生物是為了人類而創造的。

這一段話耐人尋味的地方,不在於他對亞蓋爾邏輯的態度,而是他對於生物滅絕的態度。華萊士對於滅絕的關注,比其他人早了一個世紀。

對華萊士來說,生物滅絕不只展現了生物的宿命,更同時是令人追悔的偶發事件。它侵犯了世界的完整與秩序,而世界的完整與秩序,人類也有責任維護。華萊士說:如果人類毀掉這個地方、這些鳥類,那麼無疑已經犯了踰越之罪了。

我手裡那本《馬來群島》,因為長期翻閱而出現了許多摺痕,空白處也寫著許多註解,但華萊士的那一段話,我用鉛筆清清楚楚地標了下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