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的鳥類學家

不過事情有了轉機。這位瓊斯先生不但足智多謀,而且固執得很。他既不懂得耍交際手腕,也沒有低頭哈腰的天分,但是他真的是位鳥類天才。瓊斯採取比較強勢的方法介入,僅管不夠小心謹慎。

例如,他說:「我是本世紀第一個造訪模里西斯紅隼巢的人。」他爬上崖壁洞穴,抓了幾顆紅隼蛋回來,希望以人工孵化的方式,增加紅隼孵化、存活的機會;不管怎麼說,人工孵化總是能保護紅隼免於猴、獴,還有老鼠的侵害。此外,失去這窩蛋的雌鳥,也許會馬上再下蛋來彌補損失。當然啦!偷蛋是一種冒險,不過換個角度來看,這種人工方式極可能成功。而且,目前這種動物既然正急遽減少,那麼試試又何妨?

我問:「你曾受過鳥類學家的訓練嗎?」意思是,他是否曾依循正統管道研究過鳥類學。

「訓練?」他有些不解。「沒有,我生下來就是個鳥類學家。」

與動物為伍

瓊斯告訴我,他在西威爾斯的鄉間長大,童年時期鍾情的對象就是野生動物。「小時候我家後院到處都是野生動物。我養過獾、狐狸、臭鼬、雪貂、兔子、獵鷹、隼,還有貓頭鷹。小時候常常蹺課去照顧那些動物,只是我父親一直都被矇在鼓裡。」他也去打過獵鷹。他說,那時一點兒都不在乎學業,只關心野生動物。

「那時候只知道整天和動物混在一起,還因此繁殖出不少生物。你要知道,那時候的人不用人工方式繁殖猛禽,而我卻成功繁殖出紅隼。記得還在讀小學的時候,老師們常常跟我說:『瓊斯啊,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別整天跟這些動物鬼混,做點「真」的功課吧!好好唸書,也許這樣一來,你這一生就不同了』,而我卻回答他們:『對不起喔,我只想環遊世界,到熱帶島嶼研究鳥類。』校長則跟我說:『瓊斯啊,別傻了!要想環遊世界研究鳥類,得要很有腦筋或很有錢才行,可是你偏偏都沒有。』」

瓊斯興致盎然地重述這一切,還用鼻音濃重的牛津腔模仿校長的語氣:「你偏偏都沒有。」因此,瓊斯畢生都在做一件不太要緊、但他卻非常堅持的事,就是「讓那些傢伙知道他們錯了」。那些權威的聲音(校長、米爾斯及國際鳥保會)一直以不同的方式對他說他不行、他不能、他不許,而他的回應,一直是表現出他真的行、真的能,還有他真的非要不可。假如他年輕時沒那麼固執的話,現在可能早已屈服於命運,在威爾斯教書、賣小工具,或是當礦場工程師以求溫飽,閒暇時再養養澳洲小鸚鵡自娛。可是,瓊斯卻拒絕接受這樣的安排,不太相信命運的他,所肯定的似乎是一種幾無可能的漂亮出招,雖然這種招數本身有其存在的價值,可是也往往關係著成敗。

當瓊斯他發現模里西斯這個遙遠、飽受摧殘,但生態環境卻堪稱一絕的島上,竟有著那樣的生命結構時,他心滿意足、欣喜若狂地仰天長嘯,大喊著:「真是令人神魂顛倒啊!」

最稀有的鳥類

瓊斯迷上模里西斯紅隼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時他還在英國讀研究所。有一天,他聽了一場演講,主講人是個美國的猛獸專家,同時也是隼類基金會(Peregrine Fund)的創始人:凱德(Tom Cade)。凱德在演講中談到幾種研究瀕臨絕種動物的科學方法,對當時的人來說還很陌生。他說,隼類基金會已經用某些特別的方法來復育隼獵鷹(peregrine falcon),這些方法包括人工繁殖、人工孵化、人工飼育、以滅絕危機較低的生物親代撫育幼鳥,以及透過傳統的獵鷹「飼育」(hacking)技術,在小鳥羽毛已豐的時候,便逐漸減少食物的供應,訓練牠到野外覓食。

在瓊斯看來,以這些方法拯救瀕臨絕種的鳥類,實在是太聰明、太絕妙了,這也印證他小時候做的許多事具有不小的潛在價值。凱德在演講中,也曾提到模里西斯紅隼,他說,這是全球最稀有的鳥類,正瀕臨絕種,但是也許連這種鳥都能獲救。

「我那時聽到這一點就覺得好興奮。」瓊斯回憶說:「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去美國,看看這些人做的事,看他們怎麼想辦法繁殖這些鳥類,這一切是怎麼進行的。」一九七六年,他真的去了美國,除了拜訪隼類基金會的人員,也拜訪了那位在模里西斯展開國際鳥保會計畫的美國生物學家。「我對自己說,有朝一日一定要去模里西斯看紅隼,」瓊斯說:「那時倒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去研究牠。」

一年之後,他聽說鳥保會的計畫發生了問題——事實上計畫可能就要結束了,可是當時鳥保會需要一位新的計畫主持人。說真的,這個職位沒什麼前途、薪水又低,而且還免不了會碰到挫折和沮喪,不過瓊斯卻偏偏去爭取。「所以我出發到模里西斯。而我接到的第一個命令,就是把計畫結束。」生來叛逆的他,不但沒有結束計畫,反而找到管道讓計畫繼續進行。

人工繁殖紅隼

他聽說,只要繁殖者的技術夠好,再加上鳥籠和食物不要受DDT的污染,那麼紅隼是可以用人工繁殖的。除此之外,他還發現了紅隼一項重要的行為模式:如果加以訓練的話,黑河峽谷區的野生紅隼可以吃人工補充的食物。於是他開始以生肉補充紅隼的食物。他認為,多餘的食物可以提高某些成對紅隼的生育率。每次瓊斯把第一窩蛋偷走進行人工孵化和飼養時,如果紅隼再產下一窩蛋,就能證明生育率的確提高了。實際情況真的就是如此。

他也聽說,如果把蛋「推」出巢(也就是說,每天紅隼下蛋時,就把蛋偷走),就能騙雌鳥一窩生下八個蛋(而不只平常的三到四個)。事實上,他也嘗試人工孵化(使用插電機器),或是用抓來的歐洲紅隼孵蛋。隼類基金會人員及其他人已經在其他地方發展過這些技術,而瓊斯和他的夥伴們則是在模里西斯,將這些技術運用在模里西斯紅隼的復育上。

第一年的時候,他們捕獲的紅隼,雖然孵化與飼育成功率不高,卻漸入佳境。瓊斯還聽說可以用人工授精來提升繁殖成功率,他也聽說如果用切碎的鵪鶉肉餵食,小紅隼會長得很好。

早期他手邊只有幾隻人工飼育的紅隼可供研究,於是他留了幾隻在鳥舍作為繁殖的原種。他也目睹了他所繁殖的後代近交衰退的證據(明確的說,有些紅隼有末期產卵管機能失調的傾向),但是近交衰退隻影響了幾隻紅隼,所以瓊斯便設法加以解決。他從健康的紅隼中,重新挑選了種鳥,然後聽任功能失調的紅隼死亡。

至於其他人工飼育的紅隼,則透過飼育技術放回野外。瓊斯推斷,為邊陲生境中一對野生紅隼進行補充餵食,可以決定這對紅隼是否能孕育下一代。他後來改用白老鼠作為餵食的材料,並確定野生紅隼吃鼠肉的同時,還會繼續自己獵食。時間一久,他發現熟悉情況的紅隼,甚至會聽他的話;在發現了這一點之後,原本令人驚異的小特技,就成了餵食的標準進行式。瓊斯會在紅隼棲地的下方出現,打手勢告訴牠們他帶了老鼠來,然後再把老鼠直直拋上天,大喊一聲,這時紅隼就會飛撲下來,在瓊斯的頭頂上方十呎處攔截老鼠。

他也發現,如果要訓練野外那些缺乏經驗的年輕雌鳥,可以拿歐洲紅隼所生的蛋代替,讓這隻雌鳥在自己產下的蛋被放在鳥舍中呵護時,也有機會練習孵蛋。瓊斯知道這類把戲都可以玩,也都對模里西斯紅隼的族群有某種程度的幫助。

各方專家的加入

瓊斯並不是一個人單打獨鬥。隨著時間的流逝、培育計畫漸露曙光,一些同事與助理加入了他的行列。劉易士(Richard Lewis)這位來自英國的老先生,長時間在菲律賓從事一種食猴鷹的田野調查之後,帶著他對紅隼的專業來到了模里西斯。赫克(Willard Heck),這位受聘於隼類基金會、專攻鳥類孵化飼育的鬼才專家,每年都在繁殖季節來到模里西斯,守護著鳥舍中的紅隼蛋。此外史特門(Wendy Strahm)的植物生態學研究,也清楚顯示出紅隼的生境。此外,來自英美的研究生則協助以無線電追蹤紅隼之類的工作。

瓊斯為整個計畫覓得了新的贊助者——模里西斯野生動物基金會(Mauritius Wildlife Fund),和其他的外援。在這些合作夥伴之中,隼類基金會扮演關鍵性的角色,不但提供金錢援助,更提供了赫克的心力;澤西野生動物保育信託(Jersey Wildlife Preservation Trust)則是另一個主要贊助者,它不但致力於配合稀有動物的拯救工作,更關注生境孤立的問題,它的創始人兼精神領袖是作家杜瑞爾(Gerald Durrell),眾所皆知此人特立獨行,而且頗能欣賞瓊斯的性格。對於杜瑞爾來說,像瓊斯這麼一個暴躁、專橫的威爾斯人,有著十分善於諷刺的性格,但只要能做出成果來,就值得支持。不過,不是每個人都同意這種想法。

「有個組織,嗯,名字不該提,」瓊斯說:「告訴我說,他們不想跟我們合作,除非他們能完全掌控所僱用的人員。至於到底該做什麼事,他們會主動跟那個人說清楚。當然,我們的回答是,『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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