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絕年代的狐猴

安那拉馬扎特拉(Analamazaotra)森林保護區位於馬達加斯加東方崎嶇的大陸坡上,距離安塔那那瑞佛(Antananarivo)六十英哩,當地路況很差,曲折蜿蜒的鐵路從高原上迴轉而下,橫越峽谷穿鑿的陡坡。

一般而言,到安那拉馬扎特拉的觀光客多半都搭乘火車,一路從首都安塔那那瑞佛東行,全程大約需要五小時。雖然火車一路得停靠二十幾個站,而且全是些小村子(連村名都唸不出來),不過以馬達加斯加的標準來看,這趟旅程算是非常快速舒適的。

從旅程中途開始,沿路便可看見地貌從高地熱帶草原變為稻田,然後再轉為雨林。此地的森林不甚完整,不時可見居民將硬木與樹蕨砍倒焚燒之後,留下一排排光禿禿的地表。在某些燒焦的坡地上,還可以看到居民種植的零星稻米。焚燒過後的土地邊緣,長著不少高瘦的「旅人之掌」(Traveller's palm),這是馬達加斯加最具代表性的香蕉品種。此外,這地區有些相當大的地塊,上頭長滿了尤加利樹。事實上,尤加利不是馬達加斯加的原產植物,而這種樹也無法供野生動物棲息,只適合砍下來當柴燒,或是當成便宜的木材。

這麼說來,從安塔那那瑞佛搭火車到安那拉馬扎特拉,觸目所見就只有一幅生態殘骸的透視圖了;小小的森林保護區外圍環繞的,是岌岌可危、不斷改變的地貌。只見鐵路一逕延伸,從陡坡而下,通向東方的沿海平原,這些平原地形適合稠密的人口定居,土生土長的雨林幾乎已被消滅殆盡。每日行駛的火車只在安那拉馬扎特拉附近短暫停留,停靠站是個叫貝喜內(Perinet)的村子。

這是殖民時期所留下來的法文名字。它印在火車時刻表上的名字比較新,也更有馬達加斯加風味,可是舊名還是一直有人沿用,因為這個村子名聞遐邇,而它之所以有名,就是因為「貝喜內」這三個字。世界各地的人們來到貝喜內,便是為了一睹馬達加斯加狐猴(indri)的丰采。

布菲鐵路飯店(The Hotel—Buffet de la Gare)名副其實,就座落在鐵道旁,飯店後方的平台正是火車站的月台。這個飯店也是殖民時期的遺跡,偌大的建築物裡,有個直接通向二樓房間和寬敞餐廳的紅木階梯,這裡的餐廳還兼具大廳與酒吧的功能。

安那拉馬扎特拉保護區的入口距離飯店半英哩,只要走出飯店前門不遠,再走下一條窄路就可以看見。保護區的周圍沒有柵欄,遊客可以任意走進保護區內。不過守法的遊客進去之前都會在保護區大門口出示入場許可。大門口有個標誌,上面寫著:

水與森林

狐猴保護區

巴巴克多

所謂「水與森林」,指的是水源與森林保護處,負責監督安那拉馬扎特拉與其他保護區。「巴巴克多」(babakoto)則是馬達加斯加語「狐猴」的意思。

從某個角度來說,巴巴克多可以譯為「祖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譯為「小父親」;再換個角度更可以譯成「祖先」。馬達加斯加島自有一套微妙的命名法則,凡是此地一切可知的事物都有許多不同的名稱,這種情形在貝喜內尤其明顯。

君政時期的森林保護

安那拉馬扎特拉保護區建於一九七〇年,但其由來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年代。早在一八八一年本土君主政體幾近沒落的時期(該政體係由強悍的美利納族【Merina tribe】所建立,一直到法國入侵才瓦解),女王拉娜薇瓏娜二世(Queen Ranavalona II)下令「不得因闢地耕作稻穀、玉米或其他作物而焚燒森林,只有先前已開闢之森林不在此限。凡是違反規定焚燒森林,或擅自將先前闢耕之林地擴張者,將處以五年監禁。」

女王的這道命令,反映出傳統馬達加斯加人對森林的崇敬,他們將森林視為長眠地底的「祖先的袍子」,這是一種比較厚道的看法,而另一種不厚道的看法是,女王之所以發布這道命令,只是為了小試身手、一展威權。好吧!不管是祖先的袍子也好,女王小試身手也罷,全面禁止闢耕森林是不可能的,即使在君主政體一息尚存的時期也不例外,因為馬達加斯加人不但痛恨這種專橫跋扈的詔令,而且開始以無法抑制人口壓力為由,反對限制森林開發。

法國人在一八九五年開始佔據馬達加斯加島,到了一九〇三年,法國政府針對砍伐森林宣告了制裁法令。然而這項禁令就像拉娜薇瓏娜二世所頒布的詔令一樣,暗喻了殖民政府意圖控制經濟命脈與資源,而不是保護自然地貌。當然啦!這項政策後來又無法施行,而且在老百姓眼中,簡直就像立法禁止生養兒女一樣毫無人性。

不管是美利納王朝還是法國殖民政府,都無法奢望保護每一片森林。但是從一九二七年開始,法國人試著用一種比較溫和的策略,而且這一次他們似乎是真心要保護島上某些自然奇景。他們設立了一系列的自然保護區:最初設立十個,散佈在馬達加斯加全島,每個都代表一種特殊的生態圈;而後,法國殖民後期又增加兩個;一九六〇年馬達加斯加獨立建國之後又增加了好幾個。

目前馬達加斯加法律認可的保護區有六大類,其中三大類與生物保育息息相關,包括「特級自然保護區」(strict natural reserves)、「國家公園」,以及「特殊保護區」(special reserves)。特級自然保護區不對外開放,只有水源與森林保護處的人及經過認可的研究員才能進入。國家公園則到處是面積遼闊的奇景,人人都可以進入,但是數量並不多。

至於特殊保護區,和愛沙洛或拉諾馬法納比起來就小多了,而且設立的目標也比較小——一般說來都是為了保護某種特殊的動植物。安那拉馬扎特拉就是個特殊保護區,而它之所以「特殊」,正因為保護區裡有馬達加斯加狐猴這種動物。

最野的動物

馬達加斯加狐猴是現存狐猴科動物中體型最大的,也是最特別、最吸引人的。牠的四肢非常瘦長,憨憨的黑臉酷似豺(jackal),一雙眼睛閃著棕黃的光芒,牠的耳朵小且圓潤,像澳洲的無尾熊。雖然牠的毛色黑白相間,看起來像巨大的浣熊,但是牠的體型較為細瘦,也比較近似人形。這種外型天生是籃球高手:牠的雙足強而有力,手腳靈活,幾乎沒有尾巴,只剩下一小截演化的殘留。這種殘留的尾部在狐猴科動物中絕無僅有,對樹棲靈長類動物來說也相當不尋常。如果將這種動物囚禁起來,牠就活不成了。狐猴生性孤僻,而且無法忍受生活圈遭受任何干擾,你不妨稱牠們為「最野的動物」。

這種狐猴通常可以長得和小狒狒一樣大,但是牠在林間移動時,腳卻是不著地的——牠們常在樹幹與樹幹間跳躍移動,有時還可以移動二十至二十五英呎長的距離,這種移動方式實在令人嘆為觀止。請想像這個畫面:狐猴雙腿猛力一推,一躍而起,水平掠過樹間的空隙,然後轉身抓住一棵樹幹,再用力將樹幹推到一邊,之後反彈到另一棵樹幹上,接著再繼續如法炮製躍向其他樹幹,速度之快,絕不是人類奔跑所能比得上的。

有時候,貝喜內一些精力旺盛的遊客,會一路沿著樹下的小路,跌跌撞撞地追趕這些狐猴,可惜追上的希望實在渺茫得很。不過狐猴最後總是會停下腳步,穩穩地待在枝枒分岔處,讓人看不清牠的蹤影。當然啦!如果遊客堅持到底,加上雙筒望遠鏡的協助,以及視覺敏銳的導遊的引導,還是可以親眼目睹枝枒間的狐猴。另外,如果運氣好,還可以聽到狐猴唱歌呢!

歌聲之謎

狐猴的歌聲十分奇特詭譎,可以在林間傳送一英哩以上的距離。曾經有人說,這種聲音的響亮程度,在所有生物發出的噪音裡是數一數二的。

狐猴的歌聲是一種帶著滑音的吼叫,非常怪異可怖,卻又無比美好。根據派克(Charlie Parker)的說法,那種聲音像是座頭鯨的叫聲和薩克斯風重複樂句的混合。生物學家推想,這種歌聲可能有助於相鄰的狐猴族群(即狐猴的基本社會單位,由一對狐猴夫婦與一、兩隻幼猴所組成)劃定各自的地盤;也可能有助於狐猴在較大的距離間,傳遞其他的訊息(例如青年成猴發出求偶訊號)。如此說來,這種歌聲可能是一種威脅、一種警告,或是徵求新基因的宣傳方式。

事實上,與狐猴有關的無解之謎不計其數,這歌聲的意義不過是其中之一。近幾十年來關於狐猴最詳盡的研究,是一位名叫波洛克(Jon I. Pollock)的年輕生物學家所做的,不過即便是波洛克都不敢百分之百肯定自己的發現是對的。

波洛克等人的研究已經初步勾勒出狐猴生態與行為的輪廓。這種生物只在東南方殘留的雨林中生存,活動範圍從安達帕鎮(Andapa)周圍,往南延伸到蒙格羅河(Mangoro River)為止。在人類移居至此之前,狐猴的分佈範圍更廣。

這種動物以許多樹種的葉片與果實為食,雖然牠們在飲食上並不挑剔,卻跟一些草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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