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尿大賽

在這場論戰對立陣線壁壘分明之際,兩方的爭論一天比一天更惡毒,也讓人越看越一頭霧水。雖說雙方吵得不可開交,洛夫喬伊口中這場「撒尿大賽」,可不是每一點我們都有興趣談。我們想談的那部分,跟一個名叫吉爾賓(Michael Gilpin)的生物學家有關。

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出身的吉爾賓是凱斯(Ted Case)的朋友,在上冊中我已提過,凱斯這個人是加州灣區浪跡江湖的爬蟲與兩棲動物學家,吉爾賓有些風格跟這個人還挺像的。一般人絕不會誤把吉爾賓看成開業律師,反而可能把他當成高中的田徑教練。他和凱斯一樣是個不服老的運動員,完全不認為自己關節僵硬、膽固醇過高、年過四十七就得安分守己、老成持重,相反地,常常聽見他像驢子般尖叫的開懷笑聲。

他博覽群書,思考敏捷而深入,玩樂時也全心全意,雖說他的科學世界已經十分遼闊,但他的世界絕對不僅止於科學。多年來我斷斷續續跟他碰面談話,有時是在愛斯基摩獨木舟上,有時是一起坐吊椅上山滑雪,有時一塊兒沿街慢跑,有時是搭破舊的卡車夜間橫越內華達,有時則在蒙大拿鄉下的營地裡,更多時候是一起去喝啤酒。他有時也參加田徑賽,除了一股傻勁之外,全憑自我訓練。

吉爾賓最初是物理學家,在修斯飛機公司服務,「專門發展雷射技術,看能不能弄瞎越共游擊隊員的眼睛。」他自己說得眉飛色舞。那樣的生活對他沒多大的吸引力,所以他轉到和平部隊任職。

在中東待了幾年之後的吉爾賓回到美國,一天晚上在《今夜》(Tonight Show)節目中看到了艾利希(Paul Ehrlich),從此「移情別戀」,愛上了生態學。當時艾利希在電視上談著人口增加、生物絕種的問題,還談到生態系衰減。吉爾賓把這些話聽進心坎裡,於是進了研究所唸生態學,很快就拿到博士學位。

以生態學家的身份再出發,吉爾賓展現了電腦上的特殊才能,也和其他的生態學家合作愉快。同時,他也在種族遺傳學上作了一番深奧的理論研究——相似的物種間,肉食動物與獵物間的競爭互動關係。後來,他接觸了「兩位真正優秀的島嶼生物地理學家」——凱斯和戴蒙,將他的興趣引領到島嶼生物地理學上。吉爾賓的數學好,精通電腦程式設計,因此在「一大或多小」之辯中,成為戴蒙的好夥伴,與辛伯洛夫分庭抗禮。

零假說出現

他與戴蒙合作反駁辛伯洛夫,最後兩人將重心放在所謂的「零假說」(null hypothesis )上,這是「一大或多小」雙方大戰前,附帶的一場激烈小戰役。

在某種程度上,零假說的爭議比「一大或多小」之辯本身更具有純粹科學的性質,關乎演繹的程序及其哲學性的支持論點,不過它本身也具備了實用的意涵。一開始它是一項研究,由戴蒙於一九七五年發表,研究新幾內亞東部俾斯麥群島(Bismarck Archipelago)的五十個島嶼上鳥類的分佈和生活圈結構。

俾斯麥群島的鳥類分佈相當不規則,每個島上的鳥類名單各不相同;不過這種混亂中隱含著秩序,例如某種鳥,或是某幾種鳥,會彼此排斥。戴蒙認為這一點意義非凡。他的結論是:鳥類分佈的其中一項決定因素,是物種間的競爭;有些鳥類就是不能與別種鳥類一起生存,由於競爭的緣故,這幾種鳥類就是無法在同一地區內生存,反而會相互阻止,設法保住自己獨佔的地盤,不許對方遷入。

情況也許並非如此。一九七八年辛伯洛夫就發表論文批評戴蒙的方法和結論,認為與其套用競爭假說(the hypothesis of competition ),不如考慮用零假說來得謹慎。零假說是什麼?也就是隨機性(randomness)。也許俾斯麥群島的鳥類分佈,看似反映鳥類間的競爭,實際上反應的不過是機率而已。畢竟人類都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饒富深意的模式,即使這種模式根本不存在。我們把夜空的星星組合成假想的、相連而成的星座;想像我們在雲端看到了動物的形狀;在瘴氣中看到飄浮的小茶碟;想像行刺案件背後都有陰謀;想像茶葉的未來。辛伯洛夫懷疑戴蒙就是在作這種牽強附會的事,他認為對此應該持懷疑保留的態度。辛伯洛夫說,如果純粹的機率就足以解釋鳥類的分佈情形,那麼戴蒙所謂的「這些資料反應出某種更互為因果的過程——也就是競爭」,根本是多餘,而且在邏輯上完全不通。

零假說的爭論從此展開,時時出現在期刊裡,一方以吉爾賓與戴蒙為首,另一方則由名叫康納(Edward F. Connor)的生物學家加上辛伯洛夫領軍。

鳥類生態學家戴蒙在新幾內亞地區辛苦跋涉,從事田野調查工作,收集了不少俾斯麥群島的資料,而且親自作最初的粗略分析工作。有了吉爾賓的合作之後,他的分析可以再向前邁進。吉爾賓這位數學高手兼鬼才程式設計師,能熬夜一個晚上寫出好幾千行精密的電腦語言。他利用一部舊型的電腦,協助戴蒙分析俾斯麥群島的鳥類分佈資料,使其在統計上的成熟度更上層樓。

辛伯洛夫與康納的合作關係歷久彌新,兩人互蒙其利,與戴蒙和吉爾賓那方打起筆戰來,形成了二對二的態勢。辛伯洛夫與康納的論文往往針對戴蒙的原作,發表更新、更犀利的批評。之後,這樣的論文必定又會得到戴蒙與吉爾賓的論文回應,然後辛伯洛夫與康納再作回應,接著吉爾賓和戴蒙再反駁,雙方越來越激動——這種喪失理智的作為,在科學文獻中簡直是空前絕後!辛伯洛夫和康納說,戴蒙等人還沒先否定零假說,就認定競爭假說,這根本就是粗心大意、不合邏輯。吉爾賓和戴蒙這一方也不甘示弱:「你們的零假說根本不全然是零!這種假說背後根本就隱藏著某種意涵,會引發生態偏見!」然後,康納與辛伯洛夫又大聲否認這項指控。

雙方不斷地搬出生物學推論以及電腦輔助下的統計數字。如果把這一切全譯成專有名詞,可以簡單敘述如下:戴蒙與吉爾賓是理性的實用主義者,而辛伯洛夫與康納則是虔誠的不可知論者。

你是不是很渴望知道詳細的情形,想知道誰說了什麼,而另一方又怎麼回答呢?我的實用假說是:你最好別知道。不過,我之所以要稍微提一下這番你來我往,原因有二:第一,因為待會兒,也就是更直接討論到孤立生物族群的滅絕時,我還會談到吉爾賓;第二,因為如果要欣賞「我敲了辛伯洛夫的門」這檔子事兒,就不能對零假說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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